鬼差再次行礼,慢慢退了出去。

这样不仅不慢的态度,让陆判高看一眼,心情也好了许多。

毕竟,谁也不喜欢被人当做洪水猛兽。

他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匣子,意味不明地笑了笑,默默念了句咒语,身形就化作一股阴气,瞬间不见了踪影。

只是,无论陆判还是那个鬼差,都不知道,阎罗王安排的人手,已经悄悄盯住了他们。

这些人手是黑无常提供的,虽然法力不高,但极为擅长跟踪隐匿。

等陆判再来到人间的时候,正是后半夜,朱尔旦独自躺在书房的榻上,睡得正香。

从开蒙读书至今,他已经参加了五次童生试,却一次都没有考过。

朱尔旦虽然也知道自己的水平,但考试五连跪,还是让他沮丧万分。

因而,从上次童生试之后,他就一直独自住在书房,也不让丫鬟近身。

每日里除了到书院读书,根本不出书房,连吃喝拉撒都是妻子吩咐人伺候着。

当然了,每月固定一次请陆判这个知己好友喝酒,却是朱尔旦心中永远不可动摇的活动。

他妻子都习惯了,每月十四,就让人准备好酒好菜,入夜之后才送进朱尔旦的书房。

不过,今日可不是一人一鬼约定好的日子,朱尔旦看书累了之后,就裹着被子睡了。

睡到半夜,他被尿憋醒了,迷迷糊糊抬手揉了揉眼,正准备起身,却突然觉得上半身冷飕飕的。

难道是昨天晚上太困了,没盖好被子就睡了?

至于半夜蹬被子这种可能,根本就从他脑子里过。

因为不管是他娘还是他媳妇,都不止一次夸过他,晚上睡觉从来不蹬被子。

这是怎么回事?

朱尔旦正要查看,却听见陆判低

声呵斥,“先别动,还差一点就缝好了。”

缝?

缝什么?

朱尔旦就着躺平的姿势,努力勾着脖子去看自己胸前。

不看还好,一看之下,他差点没魂飞魄散。

只见陆判整拿着针线,在他胸前缝缝补补,银针穿肉噗噗有声。

更可怕的是,陆判的针线后头,已经有好长一道缝好的伤口。

这种刺激,哪个凡人受得了?

“陆……陆兄,你这是在做什么?”

“当然是好事了。”陆判笑着把最后几针缝好,对着伤口吹了口气。

老长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让朱尔旦看得惊奇不已,瞬间就忘了恐惧。

“好了。”

陆判拍了拍手,示意他可以仔细看了。

朱尔旦急忙翻身而起,双手不停地在那道新长好的嫩红色皮肉上摸来摸去。

“嘿,真长好了。若非颜色不同,当真半点都看不出来。”

陆判却皱了皱眉,“看来,融合还需要一点时间。”

“什么融合?”朱尔旦不明所以。

陆判朝他床头的小桌子上一指,“你看那是什么?”

朱尔旦顺着看了过去,却看见了一大块儿血淋淋的肉,还有未干的污血从肉上渗出来,把桌子都染脏了。

“陆兄,你来就是了,怎么还带了一块生肉?”

他疑惑了片刻,突然灵光一现,“莫非,你们鬼神都爱拿生肉下酒?”

他越想越觉得有道理,自责地拍了拍自己的额头,陪笑道:“以往是小生疏忽了,日后一定吩咐拙荆,备上陆兄喜爱的。”

作为一个普通人,别说人心了,就连猪心长什么样,他都没见过,自然不认识。

“这是你的心。”陆判十分无语,也有几分郁闷。

本来他指着心脏让朱尔旦自己看,就是打着吓他一跳的心思,看笑话的。

哪知道,人家根本不认得,自己却像是媚眼抛给瞎子看,白作态了。

“啊?”朱尔旦大吃一惊,但因着已经有了缓冲,他纵然吃惊,也不至于太过失态。

他迅速摸了摸自己心口的位置,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陆兄给我换了一颗心?”

这就有点意思了。

陆判满是兴味地一笑,坦然承认,“不错,最近地府来了一个生前贪赃枉法的状元,偏其在阳间寿终正寝,并没有受到阳间律法制裁。

因而死后魂魄到了阴间,结算因果之后,判了个剖腹摘心之罪。”

朱尔旦立刻就反应了过来,“我这颗心就是他的?”

“不错,好一颗七窍玲珑心,白扔了实在可惜。”

“七窍玲珑心?”朱尔旦眼睛一亮,“传说中商朝比干就有一颗七窍玲珑心,难不成就是那颗?”

此时他还没有发现,自己的反应速度越来越快。

几乎是在听见关键词之后,立刻就联想到了自己曾经学过或听过的东西。

这在从前,几乎是不可想象的。

但一直在观察他的陆判,却将他的一切变化都看在眼里。

陆判真的很想知道,一个原本憨直却善良的人,若是将那颗一窍不通的心,换成一副玲珑心肝,究竟还能不能保持自己的良善?

“虽不是比干那颗,却也相去不远。”陆判捋着络腮胡子笑道,“日后朱兄读书,再也不用担心记不到心里去了。”

朱尔旦又惊又喜,当即就拿出一部新制的《论语》,一目十行地读了一遍。

果不其然,就这么囫囵看了一遍,他竟然把书上的内容一字不落,全部记在了心里。

这简直就是天降之

喜。

哪一个读书人不想有这样的金手指呢?

“多谢陆兄,多谢陆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