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尼斯商人

萨拉里诺

他约定的时间快要过去了。

葛莱西安诺

他会迟到真是件怪事,因为恋人们总是赶在时钟的前面的。

萨拉里诺

啊!维纳斯的鸽子飞去缔结新欢的盟约,比之履行旧日的诺言,总是要快上十倍。

葛莱西安诺

那是一定的道理。谁在席终人散以后,他的食欲还像初入座时候那么强烈?哪一匹马在冗长的归途上,会像它起程时那么长驱疾驰?世间的任何事物,追求时候的兴致总要比享用时候的兴致浓烈。一艘新下水的船只扬帆出港的当儿,多么像一个娇养的少年,给那轻狂的风儿爱抚搂抱!可是等到它回来的时候,船身已遭风日的侵蚀,船帆也变成了百结的破衲,它又多么像一个落魄的浪子,给那轻狂的风儿肆意欺凌!

萨拉里诺

罗兰佐来啦,这些话你留着以后再说吧。

[罗兰佐上。]

罗兰佐

两位好朋友,累你们久等了,对不起得很;实在是因为我有点事情,急切里抽身不出。等你们将来也要偷妻子的时候,我一定也替你们守这么些时候。过来,这儿就是我的犹太岳父所住的地方。喂!里面有人吗?

[杰西卡男装自上方上。]

杰西卡

你是哪一个?我虽然认识你的声音,可是为了免得错认了人,请你把名字告诉我。

罗兰佐

我是罗兰佐,你的爱人。

杰西卡

你果然是罗兰佐,也的确是我的爱人,谁会使我爱得像你一样呢?罗兰佐,除了你之外,谁还知道我究竟是不是属于你的?

罗兰佐

上天和你的思想,都可以证明你是属于我的。

杰西卡

来,把这匣子接住了,你拿了去会大有好处的。幸亏在夜里,你瞧不见我,我改扮成这个怪样子,怪不好意思哩。可是恋爱是盲目的,恋人们瞧不见他们自己所干的傻事;要是他们瞧得见的话,那么丘比特瞧见我变成了一个男孩子,也会脸红起来哩。

罗兰佐

下来吧,你必须替我拿着火炬。

杰西卡

怎么!我必须拿着烛火,照亮自己的羞耻吗?像我这样子,已经太轻狂了,应该遮掩遮掩才是,怎么反而要在别人面前露脸?

罗兰佐

亲爱的,你穿上这一身漂亮的男孩子衣服,人家不会认出你来的。快来吧,夜色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深了起来,巴萨尼奥在等着我们去赴宴呢。

杰西卡

让我把门窗关好,再收拾些银钱带在身边,然后立刻就来。(自上方下)

葛莱西安诺

凭着我的头巾发誓,她真是个基督徒,不是个犹太人。

罗兰佐

我从心底里爱着她。要是我有判断的能力,那么她是聪明的;要是我的眼睛没有欺骗我,那么她是美貌的;她已经替自己证明她是忠诚的;像她这样又聪明、又美丽、又忠诚,怎么不叫我把她永远放在自己的灵魂里呢?

[杰西卡上。]

罗兰佐

啊,你来了吗?朋友们,走吧!我们的舞侣们现在一定在等着我们了。(罗兰佐、杰西卡、萨拉里诺同下)

[安东尼奥上。]

安东尼奥

那边是谁?

葛莱西安诺

安东尼奥先生!

安东尼奥

咦,葛莱西安诺!还有那些人呢?现在已经九点钟啦,我们的朋友们,大家在那儿等着你们。今天晚上的假面跳舞会取消了;风势已转,巴萨尼奥就要立刻上船。我已经差了二十个人来找你们了。

葛莱西安诺

那好极了;我巴不得今天晚上就开船出发。(同下)

第七场

贝尔蒙特,鲍西娅家中一室

[喇叭奏花腔。鲍西娅及摩洛哥亲王各率侍从上。]

鲍西娅

去把帐幕揭开,让这位尊贵的王子瞧瞧那几个匣子。现在请殿下自己选择吧。

摩洛哥亲王

第一只匣子是金的,上面刻着这几个字:“谁选择了我,将要得到众人所希求的东西。”第二只匣子是银的,上面刻着这样的约许:“谁选择了我,将要得到他所应得的东西。”第三只匣子是用沉重的铅打成的,上面刻着像铅一样冷酷的警告:“谁选择了我,必须准备牺牲他所有的一切。”我怎么可以知道我选得错不错呢?

鲍西娅

这三只匣子中间,有一只里面藏着我的小像;您要是选中了那一只,我就是属于您的了。

摩洛哥亲王

求神明指示我!让我看,我且先把匣子上面刻着的字句再推敲一遍。这一个铅匣子上面说些什么?“谁选择了我,必须准备牺牲他所有的一切。”必须准备牺牲;为什么?为了铅吗?为了铅而牺牲一切吗?这匣子说的话儿倒有些吓人。人们为了希望得到重大的利益,才会不惜牺牲一切;一颗贵重的心,决不会屈躬俯就鄙贱的外表;我不愿为了铅的缘故而做任何的牺牲。那个色泽皎洁的银匣子上面说些什么?“谁选择了我,将要得到他所应得的东西。”得到他所应得的东西!且慢,摩洛哥,把你自己的价值做一下公正的估计吧。照你自己判断起来,你应该得到很高的评价,可是也许凭着你这几分长处,还不配娶到这样一位小姐;然而我要是疑心我自己不够资格,那未免太小看自己了。得到我所应得的东西!当然那就是指这位小姐而说的;讲到家世、财产、人品、教养,我在哪一点上配不上她?可是超乎这一切之上,凭着我这一片深情,也就应该配得上她了。那么我不必迟疑,就选了这一个匣子吧。让我再瞧瞧那金匣子上说些什么话:“谁选择了我,将要得到众人所希求的东西。”啊,那正是这位小姐了;整个儿的世界都希求着她,从地球的四角他们迢迢而来,顶礼这位尘世的仙真:赫堪尼亚的沙漠和广大的阿拉伯的辽阔的荒野,现在已经成为各国王子们前来瞻仰美貌的鲍西娅的通衢大道;把唾沫吐在天庭面上的傲慢不逊的海洋,也不能阻止外邦的远客,他们越过汹涌的波涛,就像跨过一条小河一样,为了要看一看鲍西娅的绝世姿容。在这三只匣子中间,有一只里面藏着她的天仙似的小像。难道那铅匣子里会藏着她吗?想起这样一个卑劣的思想,就是一种亵渎。那么她是会藏在那价值只及纯金十分之一的银匣子里面吗?啊,罪恶的思想!这样一颗珍贵的珠宝,决不会装在比金子低贱的匣子里。把钥匙交给我;我已经选定了,但愿我的希望能够成就!

鲍西娅

亲王,请您拿着这钥匙;要是这里边有我的小像,我就是您的了。(摩洛哥亲王开金匣)

摩洛哥亲王

哎哟,该死!这是什么?一个死人的骷髅,那空空的眼眶里藏着一张纸卷。让我读一读上面写着什么。

“发闪光的不全是黄金,

古人的说话没有骗人;

多少世人出卖了一生,

不过看到了我的外形,

蛆虫占据着镀金的坟。

你要是又大胆又聪明,

手脚壮健,见识却老成,

就不会得到这样回音:

再见,劝你冷却这片心。”

冷却这片心;真的是枉费辛劳!

永别了,热情!欢迎,凛冽的寒飙!

再见,鲍西娅;悲伤塞满了心胸,

莫怪我这败军之将去得匆匆。(率侍从下;喇叭奏花腔)

鲍西娅

他去得倒还知趣。把帐幕拉下。但愿像他一样肤色的人,都像他一样选不中。(同下)

第八场

威尼斯,街道

[萨拉里诺及萨莱尼奥上。]

萨拉里诺

啊,朋友,我看见巴萨尼奥开船,葛莱西安诺也跟他同船去;我相信罗兰佐一定不在他们船里。

萨莱尼奥

那个恶犹太人大呼小叫地吵到公爵那儿去,公爵已经跟着他去搜巴萨尼奥的船了。

萨拉里诺

他迟了一步,船已经开出。可是有人告诉公爵,说罗兰佐跟他的多情的杰西卡在一艘平底船里;而且安东尼奥也向公爵证明他们并不在巴萨尼奥的船上。

萨莱尼奥

那犹太狗在街上一路乱叫乱喊:“我的女儿!啊,我的银钱!啊,我的女儿!跟一个基督徒逃走啦!啊,我的基督徒的银钱!公道啊!法律啊!我的银钱,我的女儿!一袋封好的、两袋封好的银钱,给我的女儿偷去了!还有珠宝!两颗宝石,两颗珍贵的宝石,都给我的女儿偷去了!公道啊!把那女孩子找出来!她身边带着宝石,还有银钱。”

萨拉里诺

威尼斯城里所有的小孩子们,都跟在他背后,喊着他的宝石、他的女儿、他的银钱。

萨莱尼奥

安东尼奥应该留心那笔债款不要误了期,否则他要在他身上报复的。

萨拉里诺

对了,你想得不错。昨天我跟一个法国人谈天,他对我说起,在英法之间的狭隘的海面上,有一艘从咱们国里开出去的满载着货物的船只出事了。我一听见这句话,就想起安东尼奥,但愿那艘船不是他的才好。

萨莱尼奥

你最好把你听见的消息告诉安东尼奥;可是你要轻描淡写地说,免得累他着急。

萨拉里诺

世上没有一个比他更仁厚的君子。我看见巴萨尼奥跟安东尼奥分别,巴萨尼奥对他说他一定尽早回来,他就回答说:“不必,巴萨尼奥,不要为了我的缘故而误了你的正事,你等到一切事情圆满完成以后再回来吧;至于我在那犹太人那里签下的约,你不必放在心上,你只管高高兴兴、一心一意地进行着你的好事,施展你的全副精神,去博得美人的欢心吧。”说到这里,他的眼睛里已经噙着一包眼泪,他就回转身去,把他的手伸到背后,亲亲热热地握着巴萨尼奥的手;他们就这样分别了。

萨莱尼奥

我看他只是为了他的缘故才爱这世界的。咱们现在就去找他,想些开心的事儿替他解解愁闷,你看好不好?

萨拉里诺

很好很好。(同下)

第九场

贝尔蒙特,鲍西娅家中一室

[尼莉莎及一仆人上。]

尼莉莎

赶快,赶快,扯开那帐幕;阿拉贡亲王已经宣过誓,就要来选匣子啦。

[喇叭奏花腔。阿拉贡亲王及鲍西娅各率侍从上。]

鲍西娅

瞧,尊贵的王子,那三个匣子就在这儿;您要是选中了有我的小像藏在里头的那一只,我们就可以立刻举行婚礼;可是您要是失败了的话,那么殿下,您必须立刻离开这儿。

阿拉贡亲王

我已经宣誓遵守三项条件:第一,不得告诉任何人我所选的是哪一只匣子;第二,要是我选错了匣子,终身不得再向任何女子求婚;第三,要是我选不中,必须立刻离开此地。

鲍西娅

为了我这微贱的身子来此冒险的人,没有一个不曾立誓遵守这几个条件。

阿拉贡亲王

我也是这样宣誓过了。但愿命运满足我的心愿!一只是金的,一只是银的,还有一只是下贱的铅的。“谁选择了我,必须准备牺牲他所有的一切。”你要我为你牺牲,应该再好看一点才是。那个金匣子上面说的什么?“谁选择了我,将要得到众人所希求的东西。”众人所希求的东西!那“众人”也许是指那无知的群众,他们只知道凭着外表取人,信赖着一双愚妄的眼睛,不知道窥察到内心,就像暴风雨中的燕子,把巢筑在屋外的墙壁上,自以为可保万全,想不到灾祸就会接踵而至。我不愿选择众人所希求的东西,因为我不愿随波逐流,与庸俗的群众为伍。那么还是让我瞧瞧你吧,你这白银的宝库;待我再看一遍刻在你上面的字句:“谁选择了我,将要得到他所应得的东西。”说得好,一个人要是自己没有几分长处,怎么可以妄图非分?尊荣显贵,原来不是无德之人所可以忝窃的。唉!要是世间的爵禄官职,都能够因功授赏,不借钻营,那么多少脱帽侍立的人将会高冠盛服,多少发号施令的人将会唯唯听命,多少卑劣鄙贱的渣滓可以从高贵的种子中间筛分出来,多少隐暗不彰的贤才异能,可以从世俗的糠秕中间剔选出来,大放它们的光泽!闲话少说,还是让我考虑考虑怎样选择吧。“谁选择了我,将要得到他所应得的东西。”那么我就要取我本应得的东西了。把这匣子上的钥匙给我,让我立刻打开藏在这里面的我的命运。(开银匣)

鲍西娅

您在这里面瞧见些什么?怎么呆住了一声也不响?

阿拉贡亲王

这是什么?一个眯着眼睛的傻瓜的画像,上面还写着字句!让我读一下看。唉!你跟鲍西娅相去得多么远!你跟我的希望又相去得多么远!“谁选择了我,将要得到他所应得的东西。”难道我只应该得到一副傻瓜的嘴脸吗?那便是我的奖品吗?我不该得到好一点的东西吗?

鲍西娅

毁谤和评判,是两件作用不同、性质相反的事。

阿拉贡亲王

这儿写着什么?

“这银子在火里烧过七遍;

那永远不会错误的判断,

也必须经过七次的试炼。

有的人终身向幻影追逐,

只好在幻影里寻求满足。

我知道世上尽有些呆鸟,

空有着一个镀银的外表;

随你娶一个怎样的妻房,

摆脱不了这傻瓜的皮囊;

去吧,先生,莫再耽搁时光!”

我要是再留在这儿发呆,

愈显得是个十足的蠢材;

顶一颗傻脑袋来此求婚,

带两个蠢头颅回转家门。

别了,美人,我愿遵守誓言,

默忍着心头愤怒的熬煎。(阿拉贝亲王率侍从下)

鲍西娅

正像飞蛾在烛火里伤身,

这些傻瓜们自恃着聪明,

免不了被聪明误了前程。

尼莉莎

古话说得好,上吊娶媳妇,

都是一个人注定的天数。

鲍西娅

来,尼莉莎,把帐幕拉下了。

[一仆人上。]

仆人

小姐呢?

鲍西娅

在这儿;尊驾有什么见教?

仆人

小姐,门口有一个年轻的威尼斯人,说是来通知一声,他的主人就要来啦;他说他的主人叫他先来向小姐致意,除了一大堆恭维的客套以外,还带来了几件很贵重的礼物。小的从来没有见过这么一位体面的爱神的使者;预报繁茂的夏季快要来临的四月的天气,也不及这个为主人先驱的俊仆的温雅。

鲍西娅

请你别说下去了吧;你把他称赞得这样天花乱坠,我怕你就要说他是你的亲戚了。来,来,尼莉莎,我倒很想瞧瞧这一位爱神差来的体面的使者。

尼莉莎

爱神啊,但愿来的是巴萨尼奥!(同下)

第三幕

第一场

威尼斯,街道

[萨莱尼奥及萨拉里诺上。]

萨莱尼奥

交易所里有什么消息?

萨拉里诺

他们都在那里说安东尼奥有一艘满装着货物的船在海峡里倾覆了;那地方的名字好像是古德温,是一处很危险的沙滩,听说有许多大船的残骸埋葬在那里,要是那些传闻之辞是确实可靠的话。

萨莱尼奥

我但愿那些谣言就像那些吃饱了饭没事做,嚼嚼生姜或者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假装为了她第三个丈夫死去而痛哭的那些婆子们所说的鬼话一样靠不住。可是那的确是事实——不说啰里啰唆的废话,也不说枝枝节节的闲话——这位善良的安东尼奥,正直的安东尼奥——啊,我希望我有一个可以充分形容他的好处的字眼!——

萨拉里诺

好了好了,别说下去了吧。

萨莱尼奥

嘿!你说什么!总归一句话,他损失了一艘船。

萨拉里诺

但愿这是他最末一次的损失。

萨莱尼奥

让我赶快喊“阿门”,免得给魔鬼打断了我的祷告,因为他已经扮成一个犹太人的样子来啦。

[夏洛克上。]

萨莱尼奥

啊,夏洛克!商人中间有什么消息?

夏洛克

有什么消息!我的女儿逃走啦,这件事情是你比谁都格外知道得详细的。

萨拉里诺

那当然啦,就是我也知道她飞走的那对翅膀是哪一个裁缝替她做的。

萨莱尼奥

夏洛克自己也何尝不知道,她羽毛已长,当然要离开娘家啦。

夏洛克

她干出这种不要脸的事来,死了一定要下地狱。

萨拉里诺

倘若魔鬼做她的判官,那是当然的事情。

夏洛克

我自己的血肉向我造反!

萨拉里诺

你的肉跟她的肉比起来,比黑炭和象牙还差得远;你的血跟她的血比起来,比红葡萄酒和白葡萄酒还差得远。可是告诉我们,你听没听见人家说起安东尼奥在海上遭到了损失?

夏洛克

说起他,又是我的一桩倒霉事情。这个败家精,这个破落户,他不敢在交易所里露一露脸;他平常到市场上来,穿着得多么齐整,现在可变成一个叫花子啦。让他留心他的借约吧;他老是骂我盘剥取利;让他留心他的借约吧;他是本着基督徒的精神,放债从来不取利息的;让他留心他的借约吧。

萨拉里诺

我相信要是他不能按约偿还借款,你一定不会要他的肉的;那有什么用处呢?

夏洛克

拿来钓鱼也好;即使他的肉不中吃,至少也可以出出我这一口气。他曾经羞辱过我,夺去我几十万块钱的生意,讥笑着我的亏蚀,挖苦着我的盈余,侮蔑我的民族,破坏我的买卖,离间我的朋友,煽动我的仇敌;他的理由是什么?只因为我是一个犹太人。难道犹太人没有眼睛吗?难道犹太人没有五官四肢,没有知觉,没有感情,没有血气吗?他不是吃着同样的食物,同样的武器可以伤害他,同样的医药可以疗治他,冬天同样会冷,夏天同样会热,就像一个基督徒一样吗?你们要是用刀剑刺我们,我们不是也会出血的吗?你们要是搔我们的痒,我们不是也会笑起来吗?你们要是用毒药谋害我们,我们不是也会死的吗?那么要是你们欺侮了我们,我们难道不会复仇吗?要是在别的地方我们都跟你们一样,那么在这一点上也是彼此相同的。要是一个犹太人欺侮了一个基督徒,那基督徒应该怎样?报仇呀。要是一个基督徒欺侮了一个犹太人,那么照着基督徒的榜样,那犹太人应该怎样?报仇呀。你们已经把残虐的手段教给我,我一定会照着你们的教训实行,而且还要加倍奉敬哩。

[一仆人上。]

仆人

两位先生,我家主人安东尼奥在家里,要请两位过去谈谈。

萨拉里诺

我们正在到处找他呢。

[杜伯尔上。]

萨莱尼奥

又是一个他的族中人来啦;世上再也找不到第三个像他们这样的人,除非魔鬼自己也变成了犹太人。(萨莱尼奥、萨拉里诺及仆人下)

夏洛克

啊,杜伯尔!热那亚有什么消息?你有没有找到我的女儿?

杜伯尔

我所到的地方,往往听见人家说起她,可是总找不到她。

夏洛克

哎呀,糟糕!糟糕!糟糕!我在法兰克福出两千块钱买来的那颗金刚钻也丢啦!咒诅到现在才降落到咱们民族头上;我到现在才觉得它的厉害。那一颗金刚钻就是两千块钱,还有别的贵重的贵重的珠宝。我希望我的女儿死在我的脚下,那些珠宝都挂在她的耳朵上;我希望她就在我的脚下入土安葬,那些银钱都放在她的棺材里!不知道他们的下落吗?哼,我不知道为了寻访他们,又花去了多少钱。你这你这——损失上再加损失!贼子偷了这么多走了,还要花这么多去访寻贼子,结果仍旧是一无所得,出不了这一口怨气。只有我一个人倒霉,只有我一个人叹气,只有我一个人流眼泪!

杜伯尔

倒霉的不单是你一个人。我在热那亚听人家说,安东尼奥——

夏洛克

什么?什么?什么?他也倒了霉吗?他也倒了霉吗?

杜伯尔

有一艘从特里坡利斯来的大船,在途中触礁。

夏洛克

谢谢上帝!谢谢上帝!是真的吗?是真的吗?

杜伯尔

我曾经跟几个从那船上出险的水手谈过话。

夏洛克

谢谢你,好杜伯尔。好消息,好消息!哈哈!什么地方?在热那亚吗?

杜伯尔

听说你的女儿在热那亚一个晚上花去八十块钱。

夏洛克

你把一把刀戳进我心里!我再也瞧不见我的银子啦!一下子就是八十块钱!八十块钱!

杜伯尔

有几个安东尼奥的债主跟我同路到威尼斯来,他们肯定地说他这次一定要破产。

夏洛克

我很高兴。我要摆布摆布他;我要叫他知道些厉害。我很高兴。

杜伯尔

有一个人给我看一个指环,说是你女儿用它向他买了一头猴子的。

夏洛克

该死该死!杜伯尔,你提起这件事,真叫我心里难过;那是我的绿玉指环,是我的妻子莉莎在我没有结婚的时候送给我的;即使人家把一大群猴子来向我交换,我也不愿把它给人。

杜伯尔

可是安东尼奥这次一定完了。

夏洛克

对了,这是真的,一点不错。去,杜伯尔,现在离开借约满期还有半个月,你先给我到衙门里走动走动,花费几个钱。要是他愆了约,我要挖出他的心来;即使他不在威尼斯,我也不怕他逃出我的掌心。去,去,杜伯尔,咱们在会堂里见面。好杜伯尔,去吧;会堂里再见,杜伯尔。(各下)

第二场

贝尔蒙特,鲍西娅家中一室

[巴萨尼奥、鲍西娅、葛莱西安诺、尼莉莎及侍从等上。]

鲍西娅

请您不要太急,停一两天再选吧;因为要是您选得不对,咱们就不能再在一块儿,所以请您暂时缓一下吧。我心里仿佛有一种什么感觉,可是那不是爱情,告诉我我不愿失去您;您一定也知道,嫌憎是不会向人说这种话的。一个女孩儿家本来不该信口说话,可是唯恐您不能懂得我的意思,我真想留您在这儿住上一两个月,然后再让您为我而冒险一试。我可以教您怎样选才不会有错;可是这样我就要违犯了誓言,那是断断不可的;然而那样您也许会选错;要是您选错了,您一定会使我起了一个有罪的愿望,懊悔我不该为了不敢背誓而忍心让您失望。顶可恼的是您这一双眼睛,它们已经瞧透了我的心,把我分成两半:半个我是您的,还有那半个我也是您的——不,我的意思是说那半个我是我的,可是既然是我的,也就是您的,所以整个儿的我都是您的。唉!都是这些无聊的世俗的礼法,使人们不能享受合法的权利;所以我虽然是您的,却又不是您的。我说得太啰唆了,可是我的目的是要尽量拖延时间,不放您马上就去选择。

巴萨尼奥

让我选吧;我现在提心吊胆,才像给人拷问一样受罪呢。

鲍西娅

给人拷问,巴萨尼奥!那么您给我招认出来,在您的爱情之中,隐藏着什么奸谋?

巴萨尼奥

没有什么奸谋,我只是有点怀疑忧惧,但恐我的痴心化为徒劳;奸谋跟我的爱情正像冰炭一样,是无法相容的。

鲍西娅

嗯,可是我怕你是因为受不住拷问的痛苦,才说这样的话。

巴萨尼奥

您要是答应赦我一死,我愿意招认真情。

鲍西娅

好,赦您一死,您招认吧。

巴萨尼奥

“爱”便是我所能招认的一切。多谢我的刑官,您教给我怎样免罪的答话了!可是让我去瞧瞧那几个匣子,试试我的运气吧。

鲍西娅

那么去吧!在那三个匣子中间,有一个里面锁着我的小像;您要是真的爱我,您会把我找出来的。尼莉莎,你跟其余的人都站开些。在他选择的时候,把音乐奏起来,要是他失败了,好让他像天鹅一样在音乐声中死去;把这譬喻说得更确当一些,我的眼睛就是他葬身的清流。也许他会胜利的;那么那音乐又像什么呢?那时候音乐就像忠心的臣子俯伏迎接新加冕的君王的时候所吹奏的号角,又像是黎明时分送进正在做着好梦的新郎的耳中,催他起来举行婚礼的甜柔的琴韵。现在他去了,他的沉毅的姿态,就像少年赫拉克勒斯奋身前去,在特洛亚人的呼叫声中,把他们祭献给海怪的处女拯救出来一样,可是他心里却藏着更多的爱情;我站在这儿做牺牲,她们站在旁边,就像泪眼模糊的特洛亚妇女们,出来看这场争斗的结果。去吧,赫拉克勒斯!我的生命悬在你手里,但愿你安然生还;我这观战的人心中,比你上场作战的人还要惊恐万倍!

[巴萨尼奥独白时,乐队奏乐唱歌。]

告诉我爱情生长在何方?

还是在脑海?还是在心房?

它怎样发生?它怎样成长?

回答我,回答我。

爱情的火在眼睛里点亮,

凝视是爱情生活的滋养,

它的摇篮便是它的坟堂。

让我们把爱的丧钟鸣响,

叮当!叮当!

(众和)叮当!叮当!

巴萨尼奥

外观往往和事物的本身完全不符,世人却容易为表面的装饰所欺骗。在法律上,哪一件卑鄙邪恶的陈诉,不可以用娓娓动听的言词掩饰它的罪状?在宗教上,哪一桩罪大恶极的过失,不可以引经据典,文过饰非,证明它的确上合天心?任何彰明昭著的罪恶,都可以在外表上装出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多少没有胆量的懦夫,他们的心其实软散如沙,他们的肝其实白如牛奶,可他们的颊上却长着天神一样威武的须髯,人家只看着他们的外表,也就居然把他们当作英雄一样看待!再看那些世间所谓美貌吧,那是完全靠着脂粉装点出来的,愈是轻浮的女人,所涂的脂粉也愈重;至于那些随风飘扬,像蛇一样的金丝鬈发,看上去果然漂亮,不知道却是从坟墓中死人的骷髅上借下来的。所以装饰不过是一道把船只诱进凶涛险浪的怒海中去的陷人的海岸,又像是遮掩着一个黑丑蛮女的一道美丽的面幕;总而言之,它是狡诈的世人用来欺诱智士的似是而非的真理。所以,你炫目的黄金,米达斯王的坚硬的食物,我不要你;你惨白的银子,在人们手里来来去去的下贱的奴才,我也不要你;可是你,寒碜的铅,你的形状只能使人退走,一点没有吸引人的力量,然而你的质朴却比巧妙的言辞更能打动我的心,我就选了你吧,但愿结果美满!

鲍西娅

(旁白)一切纷杂的思绪、多心的疑虑、鲁莽的绝望、战栗的恐惧、酸性的猜嫉,多么快地烟消云散了!爱情啊!把你的狂喜节制一下,不要让你的欢乐溢出界限,让你的情绪越过分寸;你使我感觉到太多的幸福,请你把它减轻几分吧,我怕我快要给快乐窒息而死了!

巴萨尼奥

这里面是什么?(开铅匣)美丽的鲍西娅的副本!这是谁的神功之笔,描画出这样一位绝世的美人?这双眼睛是在转动吗?还是因为我的眼球在转动,所以仿佛它们也在随着转动?她的微启的双唇,是因为她嘴里吐出来的甘美芳香的气息而分裂了;无论怎样亲密的朋友,受到了这样的麻醉,都会变成路人的。画师在描画她的头发的时候,一定曾经化身为蜘蛛,织下了这么一个金丝的发网,来诱捉男子们的心;哪一个男子见了它,不会比飞蛾投入蛛网还快地陷下网罗呢?可是她的眼睛!他怎么能够睁了眼睛把它们画出来呢?他在画了一只眼睛以后,我想它的逼人的光芒,一定会使他自己目眩神夺,再也描画不成其余的一只。可是瞧,我用尽一切赞美的字句,还不能充分形容出这一个画中幻影的美妙;然而这幻影跟它的实体比较起来,又是多么望尘莫及!这儿是一纸手卷,宣判着我的命运。

“你选择不凭着外表,

果然给你直中鹄心!

胜利既已入你怀抱,

你莫再往别处追寻。

这结果倘使你满意,

就请接受你的幸运,

赶快回转你的身体,

给你的爱深深一吻。”

温柔的纶音!美人,请恕我大胆,(吻鲍西娅)

我奉命来把彼此的深情交换。

像一个夺标的健儿驰骋身手,

耳旁只听见沸扬的人声如吼,

虽然明知道胜利已在他手掌,

却不敢相信人们在向他赞赏。

绝世的美人,我现在神眩目晕,

仿佛闯进了一场离奇的梦境;

除非你亲口证明这一切是真,

我再也不相信我自己的眼睛。

鲍西娅

巴萨尼奥公子,您瞧我站在这儿,不过是这样的一个人。虽然为了我自己的缘故,我不愿妄想自己比现在的我更好一点;可是为了您的缘故,我希望我能够六十倍胜过我的本身,再加上一千倍的美丽,一万倍的富有;我但愿我有无比的贤德、美貌、财产和亲友,好让我在您的心目中占据一个很高的位置。可是我这一身却是一无所有,我只是一个不学无术、没有教养的女子;幸亏她的年纪还不是顶大,来得及发愤学习;她的天资也不是顶笨,可以加以教导之功;尤其大幸的,她有一颗柔顺的心灵,愿意把它奉献给您,听从您的指导,把您当作她的主人、她的统治者和她的君王。我自己以及我所有的一切,现在都变成您的所有了;刚才我还拥有着这一座华丽的大厦,我的仆人都听从着我的指挥,我是支配我自己的女王,可是就在现在,这屋子、这些仆人和这一个我,都是属于您的了,我的夫君。凭着这一个指环,我把这一切完全呈献给您;要是您让这指环离开您的身边,或者把它丢了,或者把它送给别人,那就预示着您的爱情的毁灭,我可以因此责怪您的。

巴萨尼奥

小姐,您使我说不出一句话来,只有我的热血在我的血管里跳动着向您陈诉。我的精神是在一种恍惚的状态中,正像喜悦的群众在听到他们所爱戴的君王的一篇美妙的演辞以后那种心灵眩惑的神情,除了口头的赞叹和内心的欢乐以外,一切的一切都混合起来,化成白茫茫的一片模糊。可是这指环要是有一天离开这手指,那么我的生命也一定已经终结;那时候您可以放胆地说,巴萨尼奥已经死了。

尼莉莎

姑爷,小姐,我们站在旁边,眼看我们的愿望成为事实,现在该让我们来道喜了。恭喜姑爷!恭喜小姐!

葛莱西安诺

巴萨尼奥老爷和我的温柔的夫人,愿你们享受一切的快乐!我还有一个请求,要是你们决定在什么时候举行嘉礼,我也想跟你们一起结婚。

巴萨尼奥

很好,只要你能够找到一个妻子。

葛莱西安诺

谢谢老爷,您已经替我找到一个了。不瞒老爷说,我这一双眼睛瞧起人来,并不比您老爷慢;您瞧见了小姐,我也瞧见了使女;您发生了爱情,我也发生了爱情。您的命运靠那几个匣子决定,我也是一样;因为我在这儿千求万告,身上的汗出了一身又是一身,指天誓日地说到唇干舌燥,才算得到这位好姑娘的一句回音,答应我要是您能够得到她的小姐,我也可以得到她的爱情。

鲍西娅

这是真的吗,尼莉莎?

尼莉莎

是真的,小姐,要是您赞成的话。

巴萨尼奥

葛莱西安诺,你也是出于真心吗?

葛莱西安诺

是的,老爷。

巴萨尼奥

我们的喜筵有你们的婚礼添兴,那真是喜上加喜了。

葛莱西安诺

我们要跟他们打赌一千块钱,看谁先养儿子。可是谁来啦?罗兰佐和他的异教徒吗?什么!还有我那威尼斯老朋友萨莱尼奥?

[罗兰佐、杰西卡及萨莱尼奥上。]

巴萨尼奥

罗兰佐、萨莱尼奥,虽然我也是初履此地,让我僭用着这里主人的名义,欢迎你们的到来。亲爱的鲍西娅,请您允许我接待我这几个同乡朋友。

鲍西娅

我也是竭诚欢迎他们。

罗兰佐

谢谢。巴萨尼奥老爷,我本来并没有想到要到这儿来看您,因为在路上碰见萨莱尼奥,给他不由分说地硬拉着一块儿来啦。

萨莱尼奥

是我拉他来,老爷,我是有理由的。安东尼奥先生叫我替他向您致意。(给巴萨尼奥一信)

巴萨尼奥

在我没有拆开这信以前,请你告诉我我的好朋友近来好吗?

萨莱尼奥

他没有病,除非有点儿心病;您看了他的信,就可以知道他的近况。

葛莱西安诺

尼莉莎,招待招待那位客人。把你的手给我,萨莱尼奥。威尼斯有些什么消息?那位善良的商人安东尼奥怎样?我知道他听见了我们的成功,一定会十分高兴;我们是两个伊阿宋,把金羊毛取了来啦。

萨莱尼奥

我希望你们能够把他失去的金羊毛取了回来,那就好了。

鲍西娅

那信里一定有些什么坏消息,巴萨尼奥的脸色都变白了;多分是一个什么好朋友死了,否则不会有别的事情会把一个堂堂男子激动到这个样子的。怎么,还有更坏的事情吗?恕我冒渎,巴萨尼奥,我是您自身的一半,这封信所带给您的任何不幸的消息,也必须让我分一半去。

巴萨尼奥

啊,亲爱的鲍西娅!这信里所写的,是自有纸墨以来最悲惨的字句。好小姐,当我初次向您倾吐我的爱慕之情的时候,我坦白地告诉您,我的高贵的家世是我仅有的财产,那时我并没有向您说谎;可是,亲爱的小姐,单单把我说成一个两袖清风的寒士,还未免夸张过分,因为我不但一无所有,而且还负着一身的债务;不但欠了我的一个好朋友许多钱,还累他为了我的缘故,欠了他仇家的钱。这一封信,小姐,那信纸就像是我朋友的身体,上面的每一个字,都是一处血淋淋的创伤。可是,萨莱尼奥,那是真的吗?难道他的船舶都一起遭难了?竟没有一艘平安到港吗?从特里坡利斯,从墨西哥,从英国、里斯本、巴巴里和印度来的船只,没有一艘能够逃过那些毁害商船的礁石的可怕的撞击吗?

萨莱尼奥

一艘也没有逃过。而且即使他现在有钱还那犹太人,那犹太人也不肯收他。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一个样子像人的家伙,一心一意只想残害他的同类;他不分昼夜地向公爵唠叨,说是他们倘不给他主持公道,那么威尼斯根本不成其为一个自由邦。二十个商人,公爵自己,还有那些最有名望的士绅,都曾劝过他,可是谁也不能叫他回心转意,放弃他的狠毒的控诉;他一口咬定,要求按照约文规定,处罚安东尼奥的违约。

杰西卡

我在家里的时候,曾经听见他向杜伯尔和丘斯,他的两个同族的人,谈起说他宁可取安东尼奥身上的肉,不愿收受比他的欠款多二十倍的钱。要是法律和威权不能拒绝他,那么可怜的安东尼奥恐怕难逃一死了。

鲍西娅

遭到这样危难的人,是不是您的好朋友?

巴萨尼奥

我的最亲密的朋友,一个心肠最仁慈的人,热心为善,多情尚义,在他身上存留着比任何意大利人更多的古代罗马的仁侠精神。

鲍西娅

他欠那犹太人多少钱?

巴萨尼奥

他为了我的缘故,向他借了三千块钱。

鲍西娅

什么,只有这一点数目吗?还他六千块钱,把那借约毁了;两倍六千块钱,或者照这数目再赔三倍都可以,可是万万不能因为巴萨尼奥的过失,害这样一位好朋友损伤一根毛发。先陪我到教堂里去结为夫妇,然后你就到威尼斯去看你的朋友;鲍西娅决不让你抱着一颗不安宁的良心睡在她的身旁。你可以带偿还这笔小小借款的二十倍那么多的钱去;债务清了以后,就带你的忠心的朋友到这儿来。我的侍女尼莉莎陪着我在家里,仍旧像未嫁的时候一样,守候着你们的归来。来,今天就是你结婚的日子,大家快快乐乐,好好招待你的朋友们。你既然是用这么大的代价买来的,我一定格外宝爱你。可是让我听听你朋友的信。

巴萨尼奥

“巴萨尼奥挚友如握:弟船只悉数遇难,债主煎迫,家业荡然。犹太人之约,业已愆期;履行罚则,殆无生望。足下前此欠弟债项,一切勾销,惟盼及弟未死之前,来相临视。或足下燕婉情浓,不忍遽别,则亦不复相强,此信置之可也。”

鲍西娅

啊,亲爱的,快把一切事情办好,立刻就去吧!

巴萨尼奥

既然蒙您允许,我就赶快收拾动身;可是——此去经宵应少睡,长留魂魄系相思。(同下)

第三场

威尼斯,街道

[夏洛克、萨拉里诺、安东尼奥及狱吏上。]

夏洛克

狱官,留心看住他;不要对我讲什么慈悲。这就是那个放债不取利息的傻瓜。狱官,留心看住他。

安东尼奥

再听我说句话,好夏洛克。

夏洛克

我一定要照约实行;你倘若想推翻这一张契约,那还是请你免开尊口的好。我已经发过誓,非得照约实行不可。你曾经无缘无故骂我是狗,既然我是狗,那么你就小心我的狗牙齿吧。公爵一定会给我主持公道的。你这糊涂的狱官,我真不懂你老是会答应他的请求,陪着他到外边来。

安东尼奥

请你听我说。

夏洛克

我一定要照约实行,不要听你讲什么鬼话;我一定要照约实行,所以请你闭嘴吧。我不像那些软心肠流眼泪的傻瓜们一样,听了基督徒的几句劝告,就会摇头叹气,懊悔屈服。别跟着我,我不要听你说话,我要照约实行。(下)

萨拉里诺

这是人世间一头最顽固的恶狗。

安东尼奥

别理他;我也不愿再费无益的唇舌向他哀求了。他要的是我的命,我也知道他的原因。常常有许多人因为不堪他的剥削,向我诉苦,是我帮助他们脱离他的压迫,所以他才恨我。

萨拉里诺

我相信公爵一定不会允许他执行这一种处罚。

安东尼奥

公爵不能变更法律的规定,因为威尼斯的繁荣,完全倚赖着各国人民的来往通商,要是剥夺了异邦人应享的权利,一定会使人对威尼斯的法治精神发生重大的怀疑。去吧,这些不如意的事情,已经把我搅得心力交瘁,我怕到明天身上也许割不下一磅肉来,偿还我这位不怕血腥气的债主了。狱官,走吧。求上帝,让巴萨尼奥来亲眼看见我替他还债,我就死而无怨了!(同下)

第四场

贝尔蒙特,鲍西娅家中一室

[鲍西娅、尼莉莎、罗兰佐、杰西卡及鲍尔萨泽上。]

罗兰佐

夫人,不是我当面恭维您,您的确有一颗高贵真诚、不同凡俗的仁爱的心;尤其像这次敦促尊夫上路,宁愿割舍儿女的私情,这一种精神毅力,真令人万分钦佩。可是您倘使知道受到您这种好意的是个什么人,您所救援的是怎样一个正直的君子,他对于尊夫的交情又是怎样深挚,我相信您一定会格外因为做了这一件好事而自傲,不仅仅认为这是在人道上一件不得不尽的义务而已。

鲍西娅

我做了好事从来不后悔,现在也当然不会。因为凡是常在一块儿谈心游戏的朋友,彼此之间都有一种相互的友爱,他们在容貌上、风度上、习性上,也必定相去不远;所以在我想来,这位安东尼奥既然是我丈夫的心腹好友,他的为人一定很像我的丈夫。要是我的猜想果然不错,那么我把一个跟我的灵魂相仿的人从残暴的迫害下救赎出来,花了这点点儿代价,算得什么!可是这样的话,太近于自吹自擂了,所以别说了吧,还是谈些其他的事情。罗兰佐,在我的丈夫没有回来以前,我要劳驾您替我照管家里;我自己已经向天许下密誓,要在祈祷和默念中过着生活,只让尼莉莎一个人陪着我,直到我们两人的丈夫回来。在两英里路之外有一所修道院,我们就预备住在那儿。我向您提出这一个请求,不只是为了个人的私情,还有其他事实上的必要,请您不要拒绝我。

罗兰佐

夫人,您有什么吩咐,我无不乐于遵命。

鲍西娅

我的仆人们都已知道我的决心,他们会把您和杰西卡当作巴萨尼奥和我一样看待。后会有期,再见了。

罗兰佐

但愿美妙的思想和安乐的时光追随在您的身旁!

杰西卡

愿夫人一切如意!

鲍西娅

谢谢你们的好意,我也愿意用同样的愿望祝福你们。再见,杰西卡。(杰西卡、罗兰佐下)鲍尔萨泽,我一向知道你诚实可靠,希望你永远做一个诚实可靠的人。这一封信你给我火速送到帕度亚,交给我的表兄培拉里奥博士亲手收拆;要是他有什么回信和衣服交给你,你就赶快带着它们到码头上,乘公共渡船到威尼斯去。不要多说话,去吧;我会在威尼斯等你。

鲍尔萨泽

小姐,我尽快去就是了。(下)

鲍西娅

来,尼莉莎,我现在还要干一些你尚不知道的事情;我们要在我们的丈夫还没有想到我们之前去跟他们相会。

尼莉莎

我们要让他们看见我们吗?

鲍西娅

他们将会看见我们,尼莉莎,可是我们要打扮得叫他们认不出我们的本来面目。我可以跟你打赌无论什么东西,要是我们都扮成了少年男子,我一定比你漂亮点儿,带起刀子来也比你格外神气点儿;我会沙着喉咙讲话,就像一个正在发育的男孩子一样;我会把两个姗姗细步并成一个男人家的阔步;我会学着那些爱吹牛的哥儿们的样子,谈论一些击剑比武的玩意儿,再随口编造些巧妙的诳话,什么谁家的千金小姐爱上了我啦,我不接受她的好意,她害起病来死啦,我怎么心中不忍,后悔不该害了人家的性命啦,以及二十个诸如此类的无关紧要的谎话,人家听见了,一定以为我走出学校还不满一年。这些爱吹牛的娃娃们的鬼花样儿我有一千种在脑袋里,都可以搬出来应用。

尼莉莎

怎么,我们要扮成男人吗?

鲍西娅

为什么不?来,车子在门口等着我们;我们上了车,我可以把我的整个计划一路告诉你。快去吧,今天我们要赶二十英里路呢。(同下)

第五场

同前,花园

[朗斯洛特及杰西卡上。]

朗斯洛特

真的,不骗您,父亲的罪恶是要子女承当的,所以我倒真的在替您捏着一把汗呢。我一向欢喜对您说老实话,所以现在我也老老实实地把我心里所担忧的事情告诉您;您放心吧,我想您总免不了下地狱。只有一个希望也许可以帮帮您的忙,可是那也是个不大高妙的希望。

杰西卡

请问你,是什么希望呢?

朗斯洛特

嗯,您可以存着一半儿的希望,希望您不是您的父亲所生,不是这个犹太人的女儿。

杰西卡

这个希望可真的太不高妙啦;这样说来,我的母亲的罪恶又要降到我的身上来了。

朗斯洛特

那倒也是真的,您不是为您的父亲下地狱,就是为您的母亲下地狱;逃过了凶恶的礁石,逃不过危险的漩涡。好,您下地狱是下定了。

杰西卡

我可以靠着我的丈夫得救;他已经使我变成基督徒。

朗斯洛特

这就是他大大的不该。咱们本来已经有很多的基督徒,简直快要挤都挤不下啦;要是再这样把基督徒一批一批制造出来,猪肉的价钱一定会飞涨,大家吃起猪肉来,恐怕每人只好分到一片薄薄的咸肉了。

杰西卡

朗斯洛特,你这样胡说八道,我一定要告诉我的丈夫。他来啦。

[罗兰佐上。]

罗兰佐

朗斯洛特,你要是再拉着我的妻子在壁角里说话,我真的要吃起醋来了。

杰西卡

不,罗兰佐,你放心好了,我已经跟朗斯洛特翻脸啦。他老实不客气地告诉我,上天不会对我发慈悲,因为我是一个犹太人的女儿;他又说你不是国家的好公民,因为你把犹太人变成了基督徒,提高了猪肉的价钱。

罗兰佐

要是政府向我质问起来,我自有话说。可是,朗斯洛特,你把那黑人的女儿弄大了肚子,这该是什么罪名呢?

朗斯洛特

那个摩尔姑娘如果是失去理智而干了那事,那倒非同小可,但如果她本来就不是良家妇女,倒要算是我把她抬举了一番。

罗兰佐

看,连傻瓜都会说起俏皮话来啦!照这样下去,连口才最好的才子也只好哑口无言了。到时候就只听见八哥在那儿叽叽喳喳出风头!给我进去,小鬼,叫他们预备吃饭了。

朗斯洛特

先生,他们早已预备好了;他们都是有肚子的呢。

罗兰佐

你的嘴真尖利!那么,就叫他们把饭预备好吧。

朗斯洛特

那也准备好了,老爷,就只差说:“安排饭桌。”

罗兰佐

那么,先生,您愿意“安排饭桌”吗?

朗斯洛特

先生,小的不敢,唯知恪守本职。

罗兰佐

竟是一个机会都不肯放过!你想把你的全部才智在一转眼里全部和盘端出吗?我是个老实人,不会跟你歪扯。去对你那些同伴们说,桌子可以铺起来,饭菜可以端上来,我们要进来吃饭啦。

朗斯洛特

是,先生,我就去叫他们把饭菜铺起来,桌子端上来;至于您进不进来吃饭,那可悉随尊便。(下)

罗兰佐

瞧他毫无破绽,瞧他的话真是说得珠联璧合。傻瓜把大量好话都栽种在记忆里。我确实知道,有许多傻瓜跟他一样装束,地位也比他高,会为了一句俏皮话而抛开正事不管。你好吗,杰西卡?亲爱的好人儿,现在告诉我,你对于巴萨尼奥的夫人有什么意见?

杰西卡

好到没有话说。巴萨尼奥老爷娶到这样一位好夫人,享尽了人世天堂的幸福,自然应该不会走上邪路了。要是有两个天神打赌,各自拿一个人间的女子做赌注,如其一个是鲍西娅,那么还有一个必须另外加上些什么,才可以彼此相抵,因为这一个寒碜的世界还不能产生一个跟她同样好的人来。

罗兰佐

他娶到了她这么一个好妻子,你也嫁着了我这么一个好丈夫。

杰西卡

那可要先问问我的意见。

罗兰佐

可以可以,可是先让我们吃了饭再说。

杰西卡

不,让我趁着胃口没有倒之前,先把你恭维两句。

罗兰佐

不,你有话还是留到吃饭的时候说吧;那么不论你说得好说得坏,我都可以连着饭菜一起吞下去。

杰西卡

好,你且等着听我怎样说你吧。(同下)

第四幕

第一场

威尼斯,法庭

[公爵、众绅士、安东尼奥、巴萨尼奥、葛莱西安诺、萨拉里诺、萨莱尼奥及余人等同上。]

公爵

安东尼奥有没有来?

安东尼奥

有,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