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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晚饭是一个馒头,一小碟酸菜。我看着母亲吃,谎称自己在外面吃过了,没有动筷子,家里没有多少钱了,母亲是病人,我理应把吃的都留给她。

母亲一直在低着头吃东西,吃到一半的时候,她突然抬起头,眼里噙满泪水说:“小雨,妈妈真是连畜生都不如,居然狠心想留你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

“你知道就好,”我语气生硬,“下次要是再发生这种情况,我是绝对不会救你的。”没来由地,我讨厌她遇到事情后不去积极地面对而只想解脱,更讨厌她在伤害了我之后又楚楚可怜地向我道歉。

如果她是真心感到愧疚,那她在寻死之前都想什么去了,难道没想过死不了之后该怎么面对我吗?

母亲低下头继续慢慢地嚼着唯一的馒头,看着她这个样子,我觉得莫名地心酸,为她心酸也为我自己心酸。于是,我起身以去书店看书为名出了家门,又到公园的长椅上坐着,我猜测自己是在等张瑞泽。

这次张瑞泽没有来。我从暮色四合等到满天繁星,连他的半个影子都没有等到,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生气了。我不自觉地担心起他来,担心他会生我的气再也不理我了。

换作原来,我想我会为了这样的结果而高兴得蹦起来,可现在,我只感到了深深的不安和落寞。我坐在长椅上想了好久也等了好久,最终还是没有等到他。

我在回家的时候跑去小商店打公共电话。我已经发疯了,我居然想用我身上仅有的两元钱给他打电话,要知道,这两元钱是我仅有的,不,是仅剩的钱了,没了它,我和母亲的生活再也无所支撑,无法维持了。

小商店里面只有一位老奶奶,我站在门口的灯泡下打公话,话筒里传来清晰的嘟嘟声,占线,占线,还是占线。

我放下电话对商店里的老奶奶客气地一笑,揣着我的两块钱回了家。母亲已经睡了,我把鞋子脱在门口,光着脚走进房间锁上门。家里很热,没有蚊帐,蚊子很多,我没开灯,摸着黑爬上床,裹在被子里面,酣然睡去。

午夜的时候,我被噩梦惊醒,我梦见自己看见了张瑞泽,当我向他跑过去的时候,被电话线绊倒,他的身影就消失不见了。我想爬起来去寻找他的时候,越来越多的电话线将我缠起来,耳边的忙音逐渐地变大,直到我被惊醒。

我手脚冰凉,浑身汗津津的,独自坐在没有月光的房间里。过了一会儿,我起身去厕所,打开淋浴冲了个凉水澡,但耳边的忙音似乎还没有停止,依旧嘟嘟地响个不停。

水流过我身体的每个角落,寒意渗进骨肉里,手腕的伤口好像又开始隐隐作痛。我看着它们冷笑,伤口愈合后会留下一道永恒丑陋的伤疤,就像我即将开始却已经燃烧殆尽的青春。

母亲的早饭是我早起去买的,油条和豆浆,昂贵的早餐。

早餐买回来后,我叫母亲起床,给她把油条撕成小块泡进豆浆里。我发现自己这几天好像突然体验了角色互换的游戏,我成了母亲,母亲成了孩子,我对她倾注了所有的爱。

但让我难过的是,我可以这样不嫌弃她,不抛弃她,为什么她却做不到?七岁的时候她第一次嫌弃了我,现在,她又抛弃了我。

弄好早饭,我回了我的房间,留下母亲一个人在客厅吃饭。我不想和她再有任何言语,因为每次和她面对面,我的心都会感到异常的酸涩,我讨厌心里酸涩的感觉,所以不想看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