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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学差生 破破 16774 字 2022-10-16

第58章 不许告密(1)

我以为我和柯路的缘分也就是这一面了,没想到过两天,我接到了他的电话。那时我正被佟筱捉到黑板前做题。逃了好几次课被佟筱耳提面命后,我现在成了佟筱的座上宾,即坐在讲台旁边特配的教师休息座供大家敬仰。葛纯纯他们最近的学习重点是如何计算赔率,以方便组“林梦今天究竟能不能解出题来”的赌局,所以佟筱一点我名字大家就开始激动地鼓掌。我一个大四的老人,被台下的人起哄起习惯了,脸早就不要了。不过,我心里还真有点不服输的劲儿。我挺想给佟筱做道题出来让她刮目相看一下地。可惜这种逆转的剧情也只能在大脑里爽一爽。现实情况是我拿起粉笔写个解,做到第三步后就放弃了。佟筱笑里藏刀地说:“有进步。都能解到第三步了。”我一时也不大分得清,佟筱对我到底是出于什么样的心理。因为在信管中心,我总觉得佟筱看向我和方从心的眼神怪怪的。可是,她又像是毫无芥蒂一样为了我数学成绩的提高在做不懈努力,真是令人费解。下了课,我赶回家,在楼下碰见有人正坐在躺椅上。手机屏幕照得他一脸蓝灰色,我乍一看吓得“啊”地尖叫起来,再定睛一看,原来是方从心。方从心一看我回来,没好气地质问我去了哪里,为什么不接电话。我掏出手机一看,竟然有好几个未接来电。我问他出了什么事,方从心说:“柯路找你。”“为什么?”“不知道,他不肯跟我说,但他给我打了两个电话,好像挺着急的。”我一边上楼一边说:“啊,他可能是要向我表白。我看他比苏旭少不了几岁,正是热血方刚喜欢姐姐的时候。可惜犯法的事我不能干呐——”方从心推了下我的头:“有谱没有?”我开了门,进了房门给柯路拨回去,又在方从心的注视下开了免提。那边贼兮兮的声音在说:“姐——”我想起他那神似郭麒麟的小肿眼睛,乐呵呵地问:“怎么了?”“姐你说话方便吗?”我看了看杵在旁边的方从心说:“方便。”“我今天想你想了一宿了,你怎么才给我回电话呀——”我一听,半躺着的身体不由坐直了。我刚才纯属胡说八道,小朋友你可不能张口胡说哈。方从心在旁边清了清嗓子。“你旁边还有人呐?要有人我就不说了。”我不耐烦地道:“你有话快说有屁快放。再不说我真挂了。”“别呀姐,明儿开家长会。您能来一趟吗?”“你开家长会找你爷爷 找你姐去啊。”“我爷爷去广西了还没回来呢,我姐倒是能坐高铁回来,可是我怕她回头掐死我。”小时候都是我请别人演我家长,我真是老了,竟然已经长大到可以扮人家家长的岁数了。“柯路弟弟,不是我不帮你。主要是你姐那个特征挺明显的,一般人假扮不了——”“我姐平时出门都带假肢,一般人看不出来。再说刚开学那阵开家长会的班主任做小手术正在休养,现在由副班主任主导,估计对我姐也没啥印象。你来呗。”“我不来。我要去了万一被你爷爷发现,我这活儿还干不干?”“我给你钱。”“不是钱的事,还有冯老师人情关系呢。”“你真不来?”“你们家长会怎么这么频繁?”“这是第一次月考总结大会。”“不会每月都总结一次吧?”“不会,就这么一次。姐你来吧你来吧你来吧。”他复读机一样撒了会儿娇,我实在拗不过他,最后半推半就地说:“就这一次。”“必须的!谢谢姐!”挂了电话,方从心在旁边倒了两杯水,怪我:“你才认识他多久,就这么惯着他。”“你不懂。”“你跟我说说我就懂了。”他把其中一杯水递给我。“发生车祸的时候,柯桥第一时间扑去搂了弟弟,结果她腿没了,她姐以前芭蕾跳得特别好。”方从心看了看我的手。我接过水杯低下头:“柯桥或许是世界上另一个我。柯路或许是世界上另一个徐晓兰,他这些年,和我妈一样肯定也很痛苦,没长歪已经很不容易了。”我现在越来越自然地能和方从心说起手的事了——为了让别人不注意到我的手,我以前总是习惯性地避开“痛苦”两个字。方从心抿了口水,垂着眼皮问我:“他给你打电话说的?”“没有。”“那你怎么知道?”“柯桥和我说的。她说,看得出来她弟弟很喜欢我,可以的话,她想请我多开解开解他,还让我转告他,她虽然总骂他,但她从来没有后悔车祸那天的本能。她还说考完这次试,或许她弟弟就会找我,让我看情况答应好了,不用为难。”站在智商制高点的人都比较可怕。方从心 佟筱 柯桥一个个都是未卜先知神秘莫测的大拿。我们这种凡夫俗子估计就是被他们计算来计算去的棋子罢了。“所以你答应了。”我指了指冰箱:“前两天柯桥给我邮寄了一箱腊肠一箱腌肉。吃人嘴软,不得不答应。”“明天我送你过去。”“为什么?”“长宁中学是我们准备开拓的客户之一。我去转转不行吗?”“你们怎么老在长宁打转?要不要成立长宁分公司?”方从心喝了口水说:“也不是不可以。等忙完这一阵吧。”他把水杯放下,看我:“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佟筱跟他说我补习的事了吗?他们最近聊得怎么样?聊起了我吗?我四两拨千斤地说道:“你是说我和刘昊然地下恋的事吗?”方从心切了一声:“不说拉倒。”说完他从兜里拿出一张绿色的名片:“这是之前许你的东西。你带着老林去这个地方配就好了。”名片上写着西门子助听器门店的联系方式,我把名片收起来,扭捏地道:“你不是说还要拖一个月给我吗?——你怎么知道这是老林用的啊?”

方从心打了个哈欠:“大概是我用脚想的吧。”“”“你一个小姑娘,怎么和老林怎么认识的?”“你再用你的脚想想。”方从心转了转脚指头,说:“想过了,它说你们是一个餐馆工作的员工。”我说:“真是一双会思考的好脚。”方从心支着头问:“普通同事不至于这样吧?”“老林是孤家寡人,本来有个女儿。他女儿活着的时候,一直想考长宁大学,不过挨到高考前人就病没了。老林活着也没啥念想,进长宁大学替女儿看完一圈后就决定投湖了,还是被另一个准备投湖的人给拦回来的。你再用脚指头猜猜,那又是谁?”“我猜是梅姐。”我扫兴地说:“你怎么一点都不配合?梅姐应该是被人三了,从马拉西亚冥想课上顿悟回来,做鬼也不想做饿死鬼,吃了顿饱饭就打算做水鬼去了,哪晓得有人捷足先登准备往湖里跳呢,她只好先跳下去救人。结果,两人都活下来了。于是梅姐开了个餐馆,老林在这里做帮手。这也是梅姐喝醉的时候跟我们讲的。我对老林好,当然是因为他这么多年从梅姐那里抠出很多好吃的东西来了。”我转头看,发现方从心竟拿着水杯靠在沙发上睡着了。我小心翼翼地从他手里夹起杯子,正打算去屋里找条薄毯子,手却被人一拽。方从心鼻音浓重地道:“林梦,是不是给你很多好吃的,就可以了?”“嗯?”他睁开眼笑了笑:“我也给你买好吃的吧。”我说:“那你去楼下帮我买个烤冷面吧。”方从心立马抱着沙发枕闭上眼睛说:“我随便说说的。半个小时后你叫醒我。晚饭你给我做清淡一点的。要是做鱼,不要有太多的刺,青菜的话记得不要做成蒜蓉的。哦,我今天特别想喝汤。啊,对了,羞羞的水你浇了没?我看它怎么没精打采的。”“”

第59章 不许告密(2)

为了体现家长对子女教育的重视,第二天傍晚,我盛装打扮全身武装地在家里等方从心来接我。方从心一见我就说:“你穿成这样是要去结婚吗?那真对不起啊,我今天没穿正式一点。下次你要是想结婚你可以提前和我说一下的。”我就想到去机场接我爸妈的时候我恭喜他们百年好合的样子,默默觉得我和方从心除了智商,其余都非常的相配,而且他这么讲四舍五入就是跟我求婚了,这样的人生巅峰时刻百年一遇,我拼命忍着心里放的烟花,黑着脸上了车。自打我上次因为他开玩笑翻脸后,方从心就得了玩笑后遗症,看了看我的脸色说:“对不起,我玩笑是不是又开过分了?”我挥了挥手:“好啦,司机师傅,带我去见新郎吧。”到了学校,我心里其实挺忐忑的,以前都是我偷偷趴在窗户外看我爸妈的脸色判断是先走为上回头补一顿大的还是先打一顿消消气再说,一下子角色转换不过来,我还在教室门口鬼鬼祟祟地探着头考察军情。柯路跑了出来:“姐,你来这么早呢。”他又看了看我绣珠旗袍:“姐,你结婚来啦?”去去去,这叫成熟美。小孩子懂个屁!他越过我看向方从心:“姐夫,我姐穿成这样你也不管管。我多丢人呀我。”方从心弹了下他的脑门:“你姐不穿成这样难道就不给你丢人了吗?”柯路嘿嘿地笑:“姐夫说的是。”我摆手:“什么姐夫啊,给你红包了吗你就随便叫。”说着我就环顾四周压低声音问:“你班主任呢?”“我副班导在二楼呢,他说你来了,要我带你过去一趟。”我一听班主任找我就习惯性地腿软,连忙问:“干嘛单独找我?你是不是又干坏事了?”我说完发现这口气跟我妈当年骂我的时候一模一样。唉,养儿方知父母恩呐。柯路两细眉毛一下子变八点了:“姐,这事儿真不能怪我。就你说,吃重庆小面挑辣的吃,嘴能肿,我就照办了,结果被我们副班导看出来了。你那辣手摧花的手艺是不是不太靠谱啊?”我疑惑地道:“不会啊,这一招我吃遍天下鲜,不应该有问题。你们副班导到底是何方神圣,你带我去会会。”于是,柯路带着我和方从心一起去了二楼的办公室。二楼的办公室还坐着几位老师。柯路远远地喊了一声:“袁老师——”我见到一张熟悉的脸,那是前几日站在伯克利大学门口意气风发的人。“峰峰哥哥!”我惊得下巴都掉了,“你——你不是在——”还没等我说完,袁崇峰一把捂住我嘴,当着柯路和方从心的面把我从办公室拖走了。我站在操场一棵歪脖子树下,拼命眨了眨眼睛,确认站在对面这人就是我多年的邻居袁崇峰,才把下巴合上:“峰峰哥哥,你不是在西伯利亚念博士吗?”“西伯利亚?”“对不起,嘴瓢了。”我又瞪他,“现在西伯利亚还是伯克利重要吗?重要的是你为什么出现在这里才吧?前两天你还在s上晒了学校的照片,你这是玩哪一出啊?”袁崇峰说:“啊,那是早年间的库存照片,避免我爸妈起疑用的。我和导师打了个招呼,ga一年。回国也不知道去哪里,刚好赶上你向我咨询保研,我就想不如来长宁好了。闲了几天,网上看到长宁中学在招合同制的奥数竞赛老师,管理不像正式编制的老师那么严格,我发了份简历,没想到被录取了。再上了一阵子班,他们说有个副班导请几个月的产假,让我顶替一阵。哪晓得我当上没几天就赶上班主任阑尾炎住院,事情就变成你看到我一个人独撑大局的样子了。不知道待会儿家长们会不会拿着我这个工作没几天的副班导做文章,去校长那里闹。”我听他避重就轻说了一堆在长宁怎么找工作的事儿,突然回国的事却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了,想来他不愿意说这些,只好顺着他说:“难怪我在力拓培训班的名师榜上看见你的名字了。我当时还琢磨这世上怎么会有名字 照片 经历都那么像的人。”“那个时候我刚到长宁,为了混口饭吃,在那里教过几节课。不过按照学校的要求,已经不去了。力拓那边大概还没撤吧。”“你这么光辉的履历挂在那里金光闪闪的,人家当个招牌用怎么舍得撤。峰峰哥哥——”我话在嘴边转了两遍,压下一堆疑问,关心地问:“你现在住哪里?”“学校职工宿舍。”“你呢?”“我住长宁公园那边。”“我最近在找房子,还是想搬到外面,住着自由些。前几天倒是有中介给我推荐了长宁公园旁边的荟聚所,我还没去看,离你那里近吗?”我雀跃地说:“近啊近啊。你要搬过来我们可就天天能见上面了。就像小时候一样,我还能给你端盆红烧肉过去——”“袁老师。”柯路缩头缩脑地过来了,后面还跟着木着脸的方从心。“怎么了?”袁崇峰问。“教室里已经来了几个家长了,您要不要先去看看?”我说:“你赶紧去忙吧。”袁崇峰说:“你也是家长。”说着他瞥了眼柯路,“你哪来这么远房的弟弟?”我摸着柯路毛茸茸的脑袋说:“哈哈,哈哈,刚认的干弟弟。”袁崇峰又抬头看方从心:“那这位是——”“他是我数学补习老师,方从心。”袁崇峰伸手过去,笑着说:“我这是第一次见开家长会,家长还带自己的老师出席的。你好,我叫袁崇峰。”方从心回握:“没事,毕竟你第一次开家长会,没见识过也正常。”我一听这阴阳怪气的语调,怕袁崇峰听了不高兴,边走边岔开话题:“峰峰哥哥,你是怎么看出来柯路吃辣的肿嘴的事啊?”

袁崇峰笑:“你忘了?你小时候那么做的时候,幸亏我在路上提醒你牙齿上有辣椒,你才得以安全过关。想不到还有人犯跟你一样的错误,我当时想着怕不是你教出来的弟子,没想到是真的。”柯路和我都很不好意思地低了下头。但柯路显然是做做样子,一方面我这个师傅出过洋相,他也不怕嘲笑了,另一方面是听说袁老师是师傅的老熟人,就在旁边以小李子出街奔跑gif跑向教室。到了教室,袁崇峰立时被新到的家长们围个里三层外三层。我站在教室外不停地跟方从心碎碎念,以表达我刚才被压抑了一路的海啸般的震惊:“我的妈呀,峰峰哥哥竟然无声无息地回国了!他以前说他在我这里受了工伤这辈子都不会当老师的。他还老说最讨厌做老师了!可是他竟然做老师了!方从心,你知道我这个震惊程度吗?就好比,好比,好比你出国一趟,回来我在酒吧里看见你做脱衣舞男了。你说震惊不震惊!”方从心瞪着我看:“凭什么他出国回来当老师你都要大惊小怪的,我回国却非得去做脱衣舞男才能引起你的注意?还有你一大学生没事泡酒吧干嘛?”我一边探着头看教室,一边道:“哎呀我就是随便打个比方嘛,你要嫌脱衣舞男有伤风化,那你回来做个摆地摊好啦。反正我都会大跌眼镜的。我跟你说,峰峰哥哥在我们小区方圆五公里以内,那是东方明珠一般的存在啊。每个挨过打的孩子谁不记得一棍子下来都会伴随着一句‘你瞧瞧人家峰峰’啊。外人眼里,他品学兼优 谦逊有礼的嘛。”等我念得差不多了,我听见坐在第一排的家长正和旁边那位烫着一头松狮般卷发的大妈说道:“这个学校怎么回事,让一个没有经验的老师来当班主任,他们是不是对班级的管理太不重视了?”这种舆论苗头要是任其发展,家长担忧的情绪很有可能蔓延,非常不利于袁崇峰开展工作,我连忙紧急启动公关预案,拉着方从心大声说:“我听说这个袁老师是美国名牌大学毕业的高材生,一回国就被力拓培训班预定走了,要不是长宁中学特地邀请,人家袁老师还不见得来呢。其实袁老师教书是一等一的,只是刚好赶上班主任出了点事,没办法赶鸭子上架几个礼拜。在这种时候,我们更要对袁老师好一些,以后他肯定会对柯路更上心的。我们家柯路的数学可全靠他了。”我拉了拉方从心的衣角,方从心凉凉地看我一眼。我掐了他一下,他才不甘不愿地说了声:“是吗?”“是啊!趁现在不抱他大腿,什么时候抱。我这里有三张卡,你待会儿给他送去。”我又掐了下,方从心配合地道,“不用了吧?现在国家规定老师不准收礼。”“那我不送卡,明天我给袁老师送一桶鸡汤总没关系吧。”“我也要喝——啊!没关系,你就大胆地送吧,吃不死他——吃不美他!”我俩就像白云黑土一样大声表演完了一场舞台剧,坐在第一排的家长立刻不说话了,眉来眼去地相互输送暗号。表演一收工,方从心说:“你这属于虚假宣传。万一他没这本事呢?”“怎么没有?当年我的数学就是他补习的。要没有他连中考都悬。六年哎六年。”我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下。方从心默默看了我一眼,说:“六年啊,那么久你怎么没把他气死啊。”我胳膊肘撞了他一下,他吃痛地闷喊了一声:“喂。好歹我是你的现任吧。”我开玩笑说:“你这个现任老师总共才认识几天,前任是六年,感情能一样吗?”他低头看着鞋尖,我隐隐约约地听他委屈巴巴地说了句“我也六年了。”我也不大确定他到底说了什么,他倚在门口大概是觉得无聊了,微微侧过头看着我说:“我们回去吧。”“家长会还没开呢。你看看整个班级都无组织无纪律,我替他维持一下秩序,你要有事你先走。”“你不走我可走了啊。”语气带着点撒娇。“老师,李华艺的座位你可不可以帮我们往前调两排?”有个胖墩墩的家长大人大声说道。“我们也想调。”紧跟着就有家长起劲。我一看似乎又不是简简单单能搞定的事,也没心思揣摩他是什么意思,随口打发他:“嗯。拜拜。”“喂。”“又怎么了?”我转头看那两个家长往袁崇峰面前钻,有点不耐烦了。“我在学校外面等你。”“哦,拜拜。”挥完手我就投入到整顿秩序的洪流中去了。

第60章 不许告密(3)

我只对家长会的前半场熟,后半场一般我都逃之夭夭了。这是我第一次全程参加完家长会,我才知道班主任有多累心。每个家长都有没完没了的问题等着问,小到学习问题,大到性格问题,都不是一句话能解决的事。有些家长可能是把班主任当神父了,恨不得像说童话故事一样从long long ti ago开始说起。这闸口一开,没个半小时收不了场。我想象中温柔版的雷追风可不是处理这些事情的。等送走最后一位忧心忡忡的家长,时针已经指向十点了。我俩精疲力竭地坐了下来,袁崇峰傻笑着说:“我感觉我把这辈子的话都说完了。”然后他看看我:“今天谢谢你了,要没有你,我估计今晚不知要忙乱成什么样子。”我疲惫地摇摇头。袁崇峰起身道:“走,请你下馆子去。”我还真饿了,不客气地跟在他后面出了校门。晚风徐徐吹着。路边的桂花树也开了,随风飘来阵阵清香。我说:“你还记得吗?你妈做桂花糕特别好吃,每次做完都让你给我拿一盒过来。”袁崇峰说:“你这么一提,我现在就特别想吃。可惜我不敢回去,你也先不要跟他们提。”“哦。”我点头,“你让我保守这么大秘密,也不给我带点美国的特产贿赂我一下。”“你想要什么特产?大樱桃?花旗参?坚果?”我说:“苹果呀。”我伸出两只手比划一个四四方方的形状,“这种体型的苹果。”袁崇峰假装没看懂:“苹果还不好买,这就给你称两斤去。”正说着,后面有辆车大灯亮了起来。袁崇峰担心有车通过,揽着我的肩往里一拐,进了一条小胡同:“这里有一家专门吃酸菜鱼的小馆子。我带你尝尝去,我觉得味道挺好的。不过,在美国待了那么多年,回国随便吃都觉着正宗。”我说:“酸菜鱼当然是老家开在泰春路尽头那家最好吃了。”袁崇峰说:“你快别勾我馋虫了。再说下去,指不定我就冒着我爸妈中风的危险回去吃大餐去了。”等我们大快朵颐地吃完酸菜鱼,袁崇峰坚持送我回了家。那时已是晚上十一点了。我今天大脑运动过量,到了家随便冲了个澡就上床睡着了。隐约间总觉得好像忘记什么事了,但脑袋里仿佛塞了个铅块,又黑又沉,我还没来得及思考,就遁入了梦乡。接下去一礼拜,风平浪静。小q被方从心接去打疫苗后,就被冯老师给扣住了。方从心似乎很忙,既没有催促我做作业,也没有叫我送饭接人。徐姐说是给我减去四分之一的工作量,真实情况是减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也不用非得去办公室坐班时间做。所以这一阵子,我没机会见他一面,甚是想念。佟筱最近像是被其他事情羁绊住了,也没心思针对我了。有一回上课她甚至还迟到了。这对一向早到五分钟 办事德国式严谨的佟筱来说就有点不寻常了。我寻思,方从心和佟筱两人不会瞒着我已经谈起甜甜的恋爱了吧?袁崇峰回国的原因不明,我还是有些担心,令柯路替我多多留意。他对卧底身份很是珍惜,隔三差五地给我汇报袁崇峰鼻尖长痘 袁崇峰理发了这种屎尿屁的事儿,被我一顿嫌弃后消停了,暂时也没给我发回有价值的消息。唯一令我心绪波动一下的是徐正的qq换了一句特长的英语备注。我心说这补习班也不是白上的,竟然有徐正主动说英语的一天。我仔细瞧了瞧,写的是:i don’t need sex english fucks everyday我给他点了根蜡烛,送上了我的祝福。不过,王姿琪也没传来动静就有些妖气了。我这个人注定不能平平淡淡过日子,主要是不能和数学相安一生,我看猪的历史我也编得差不多了,就扔下数学作业去学校里找王姿琪玩去了。到了学校,我给王姿琪打电话,她一接起来就压低声音说:“怎么了?”我以为她在上课:“你要不方便,我等会再找你。”“等等。”她叫住我,“你在学校?赶紧到北区雅风凉亭附近找我来。”我听她神神秘秘的,更加来劲了,踩了辆共享单车就往北区走。雅风凉亭就是我们当年等赵孝孝告白扑街的地方。我正站起来蹬脚蹬上坡,上到一半被一个裹着黑丝巾戴着黑墨镜穿着黑西装的女人给拦截住了。我吓得差点摔倒,两脚点地从摩拜跳下来,只听那女人跟我说:“嘘——别出声。”我扶着车把的手一抖:“王姿琪你干嘛呢?”“捉奸。”“啊?又是赵孝孝!他还有完没完了?不是,他已经完了啊。”王姿琪连忙摇头:“不是不是,其实也不是捉奸,你跟我走就好了。”她见我一身姜黄色的运动衫,不满地道:“你怎么穿得这么扎眼!待会儿小心点,别被他们发现了。”我心说你这一身黑才扎眼呢,但还是跟着王姿琪弯下腰,亦步亦趋地钻进了小树林里。到了一棵几十岁的老榕树旁,王姿琪朝我使眼色,我顺着她暗示的方向看过去。我去,这画面真是挑战我的想象力。苏旭小忠犬和佟筱大美女正一左一右坐在躺椅上说话呢。都说寸头是检验帅哥的唯一标准。苏旭剃了个毛寸,显得五官更加立体,无不透着一股正气,实在不符合他现下脚踩两条船的行动。我低头问蹲在我身边的王姿琪:“你怎么知道他们在这儿,你跟踪他?”王姿琪轻声道:“我有这么不道德吗?!我看的苏旭的手机。”“”“不是你想的那样。我看苏旭这几天有心事,问他他也不说。刚好手机来消息,被我不小心瞥见了,是我视力好,不能怪我偷看。”她越抹越黑地解释完,说:“那个就是你跟我提过的佟筱吧?”

我点头,想了想:“他们现在应该算是同事或者合作伙伴了吧?”王姿琪酸溜溜地说:“同事关系?什么事儿需要到小树林里来开私会呀。”“你别这么说。人家都是单身,总有见面的自由吧?”王姿琪哼了下:“你当然开心了。情敌下桌另开一盘,你省心了吧。”我踢了踢她:“哎王姿琪,你有点良心好吧?我是那个意思吗?你要喜欢苏旭你就先下手为强。”“我什么时候喜欢苏旭了?我是担心他小小年纪一谈恋爱就荒废他的才能。”“嚯,你这个阿姨当得真称职。”“什么阿姨?你说谁阿姨?”“对不起我说错了,是妈。”王姿琪一看我嘴皮子活泛起来了,立马反唇相讥:“你还说我,你不也一样,有本事你也先下手为强呀。”“我怎么不敢先下手。我现在就下手给你看!”我掏出手机咔咔拍了两张照片,发了一份给方从心。然后我蹲在旁边遣词造句删了写写了删地打了一行字:你看看你这几天消极怠工,也不叫我过去。老婆就要跟别人跑了,你还要不要了?!发出去一会儿,我越看越觉得这话有点像寻衅滋事挑拨离间的绿茶婊,就默默地把消息撤回来了。我和王姿琪跟两只鹧鸪一样撅着屁股蹲在大榕树后面,继续查看苏旭和佟筱的动静。十分钟过去了,两人依然坐在椅子的两头。我要和王姿琪过去,指不定还能挤挤往中间坐上呢。而且看两人表情,都很肃穆沉重,不像小情侣风花雪月,要说小情侣分崩离析更贴近点儿。“佟筱是个什么样的人?”我说:“大才女大美女。平时温和大方,涉及专业领域又有原则。家里有钱还自力更生,挺完美的一个人。”王姿琪抬眉看我:“你能不能对你情敌的评价带点个人感情色彩啊?”“你要是认识佟筱,也会这么说的。好像至今为止,我都没听见有人说佟筱的坏话。”我想了想,“非要鸡蛋里挑骨头的话,有些地方确实有些奇怪。”“快说。”“佟筱在力拓培训班做兼职老师。一般只要老师愿意提供时间,力拓就不会空置教室,方便招到更多需求的生源。前几天我和峰——我一个在那里上过班的老乡聊天,提起那边老师的提成是按照学生数量和成绩提升加权的一个数。我听徐正说,佟筱在力拓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受欢迎,但我那天闲着没事看墙上挂的课表,她可是开了好几个时间段的课的。”“你是说佟筱有可能和公司一样,为了招更多的学生,赚更多的钱才开这么多班?”“嗯。我替她算了算,除了力拓的收入,她还有一份学校的高额奖学金 一份信管中心的兼职 前一阵子她还积极推动了数学之美补习班的建立。说起来这事也透着点不对劲。最开始一个小学妹拜托佟筱找方从心补课,但我之前探过方从心的口风,他仿佛压根不知道这事,后来佟筱觉得抱歉没有帮到大家,说是要免费补课,但这么大规模的补习量谁也不好意思做白嫖党吧?可能是我太恶毒了,不相信世上有这么天使的人,我总觉得佟筱其实一开始就是冲着收钱的目的来的。当然她教课的态度 能力没话说,也对得起这个价,我只是就事论事地说这个发起的经过王姿琪,你说你有钱也独立吧,但没像她这么拼命的。怎么说呢,好像——”“好像她挺缺钱一样。”我点点头。之前藏在心底的点点疑问被串成线,今天说出口,才发现真有些奇怪的地方。王姿琪点点头:“嗯,确实是怪异。你看她今天穿的这身绉绸连衣裙,乍一看是华伦天奴的款,但仔细看那个粉红相间的袖口设计,并没有原款那样精致。”我不懂华伦天奴的原款是怎么精致,但王姿琪的话我有点听明白了:“你的意思是说,她穿的可能是件仿品?”王姿琪点头:“嗯,她是哪儿人?家里人干什么的?”“上次听葛纯纯说,好像在国外。”“要不要找私家侦探查查?”“查什么啊,你真当你开侦探事务所呢。再说,人家装穷还是扮富的,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我拉着她准备走。等我俩走到开阔处,王姿琪在后头大喊:“喂,你是不是已经知道点什么了?”我学那天佟筱朝我挥手的样子,给王姿琪留了个边走边挥手的背影。可惜酷不过一时,就踩了一脚狗屎。shit!只听后方传来王姿琪一阵浪笑,我看她是解除对佟筱的警报了。我想,或许她可能也想到什么了吧。告别王姿琪,我就去了信管中心游击小分队。我推门进去的时候,赵贤琥正在看网剧,门吱嘎一响,他一键切换工作界面,发现是我,远远地就给我扔了个纸团:“你学徐姐咳嗽是故意的吧!”我嘿嘿嘿嘿地笑:“吓死你了吧?”说着我就朝佟筱的工位走过去。我记得上次瞥过一眼佟筱异国他乡拍摄的一张自拍照,总觉得哪里怪,现在这么一瞧,我一下子看出问题所在了。手受伤后一切归于平静的那一年暑假,为了放松心情,我爸妈带我去过一次利马,那是秘鲁的首都,一个充满着西班牙殖民地风情的城市。我对那边记录了前哥伦布时期艺术品的拉科博物馆的印象很深,手记里写的最多的也是博物馆的见闻,其它流水账则是靠我爸妈无处不用的单反相机。其中有一张相片拍的是我们在利马街头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咖啡吧歇息。夕阳为层层叠叠的繁花染上一层金黄,我觉得那张照片很美,有一阵子拿来当过手机界面,略有点印象。我们从利马回来后没过几个月,我妈的同事在我们的推荐下也去了那个地方,回来后告诉我们,那个咖啡馆连同充斥着涂鸦的围墙一块拆掉了,说着她还给我们在手机上展示了那片废墟,只有街道牌和落在地上的咖啡馆牌匾证明了这里曾经有过人文美景。我深觉惋惜,念叨着南美人怎么跟我们中国人一样那么爱拆了啊,毕竟思想高度有限,惋惜了几秒钟也就忘了。所以初见佟筱这张照片时,我只觉得眼熟,现在才想起来,原来照片显示的正是那个咖啡馆,只是从另一个角度拍摄罢了,但咖啡店名 露出的街道名字,围墙上的涂鸦都和五年前的场景一模一样。那时佟筱还在上初中吧,决然不是照片里那位那么大了。哪怕佟筱这几年都没怎么长,自拍照上那件sure的卫衣是这两年才有的款。除非利马完全一比一复原了咖啡馆 复原了围墙 复原了涂鸦,不然佟筱这张照片就是拿一张过期的老照片的。那她为什么要这样一张照片呢?因为有钱人的设定通常是旅行爱好者,挑一个不容易被识破的又带着点异国风情的街头作为照片,能塑造她白富美的人设?我不知道我的猜想对不对。我不希望佟筱是这样的人。但即便她是这样的人我也没资格鄙视她。她没有伤害任何一个人,一不偷二不抢,靠自己的双手赚钱,这和我上“数学之美”时,虽然明知老师不计分,也还是冒险抄答案,把自己包装成一个好学生一样。我们越在某个地方虚弱,就越想掩护好它。或许她也有她的故事。

第61章 不许告密(4)

走出办公室前,我走到赵贤琥边上,出其不意语速飞快地留下一句:“这剧的女主角后来自杀啦!”然后就在赵贤琥“林梦我杀了你”的嚎叫声中溜走了。来都来信管中心了,要不看看方从心去。我在楼下买了杯美式咖啡,悠悠地走到他办公室门口,趴在窗户上拢手看了看,里面空无一人。我踱到会议室门口,还没等我张嘴问,之前见过那个秃了一半的小伙子正好开门,见到我念了句“你总算来了”,一扭头就对方从心心花怒放地喊:“方总,林梦找你来啦。”偌大会议室里其实只有方从心和小秃头两人,他头都不抬地说:“忙。让她等等。”我在会议室门口喊:“那我等多久啊?”方从心没理我。小秃头轻声跟我说了句:“应该不用很久的,我们都讨论完了。”然后转头又问方从心:“方总,五分钟够了吧?”方从心又说:“你让她等我一柱香的时间。”小秃头“哦”了下,然后看我,八卦地问:“你俩吵架了吧?”“没有啊。我们吵了吗?”我故作大声地问。结果,方从心依然不抬头,也不搭我的话。小秃头分外同情地看着我:“你俩肯定吵架了。小方总都低气压一星期了。”我说:“你家小方总低气压就低气压,跟我俩吵架有什么关系?再说我俩真的没吵架呀。”我在会议室门口坐了会儿。孙哥又拿着手机过来找我帮他打消消乐,我百无聊赖地打了几盘,孙哥随口说道:“跟你说个八卦你听不听?”“我说你一个理工男这么八卦是跟小虎子学的吗?”“那你听不听?”“听。”“前两天有个老头来咱这儿找过筱筱,在楼梯口拉拉扯扯的,我刚好在楼道里抽烟给看见了。”“是吗?”我不动声色地消了半局色块,说,“那老头长什么样的?”“有点穷酸刻薄相。我看筱筱挺慌的,但也没叫人,看着不像是不认识老头的样子。”“美女受难你不英雄出面一把?”“我想出呀,被小方总捷足先登了。他好像正在楼下那个楼梯口打电话,听到动静上来了。”“后来呢?”“后来小方总好像把那个老头打了,筱筱眼泪哗哗地流,就靠在小方总身上哭了。再后来,小方总说,找个别人看不到的地方,他们就走了。”“你没跟着去啊?”“我还没有那么不懂事。”说到这里孙哥顿了顿,压低嗓音跟我道,“前一阵子看你一趟趟往这儿送饭,跟小方总打得火热,我们大伙儿都觉得你跟他有戏呢,谁知——唉,小方总年轻有为 技术一流,但在私生活上确实有点,有点风流。林梦,你堵在这里死心眼地等小方总没用,人家一有新欢就这么晾着你了,你又不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人,咱有点骨气,算了,不等了,我们整个系统组的人都等着你挑呢,你别一棵树上吊死。”我把这一局打完,抬头看孙哥:“咱一系统组那么多人,我挑哪个呀?”“你随便挑。”“要不孙哥你吧。”“你再挑挑。”“孙哥我觉得你挺好的啊。”“你别这么主观,你再想想别的人选。哎那谁叫我过去开会呢,我走了哈。”我一个人又在会议室门口等了会儿。小秃头打了杯水正要往里进,我叫了他一声:“你问问他还要多久行吗?”小秃头捧着水杯喊:“小方总,林梦问你还要多久?”方从心说:“你跟她讲,等不了就可以走。没人让她傻等。”小秃头朝我露出了“我什么都没听见,但我希望你听见了”的眼神。我朝他笑了笑,说:“那麻烦你再帮我传一下话。你跟他说,我等不了了。我走了。这杯咖啡有点凉了,你不介意的话你喝了吧。谢谢你。”说着,我就推开另一侧的消防门,从安全通道下了楼。走到拐角那里,想了想,大概是在这里,佟筱靠在方从心身上了吧。切,你朝我发什么火呀!我拍佟筱和苏旭的照片给你看,你迁怒我干嘛!再说我怕你多想,撤回照片了呀,是,我是看到你“正在输入中”,你肯定看到照片了,但他俩私会的事也不假,我又不是凭空捏造的,有必要这么对我吗?卸磨杀驴也不用那么快吧!妈的,老子才不要喜欢你!你和你的佟筱滚得远远的去吧。没你们,地球照样转,老子数学照样及格。我才不要哭。我的眼泪早在不能弹钢琴的时候哭完了。还跟我说什么“你可以哭”,呸!呜呜呜呜呜。流着泪跑回家,我关起房门习惯性打开了摄像头,抹着鼻涕做作业。这世上负心人太多,指不定还没数学可靠呢。做了两题,徐正给我打电话,让我出门聚一聚:“看见你给我留言的蜡烛啦。今年你总算没忘记我的生日,过来一起切蛋糕吹真的蜡烛吧。”我瞥了眼日历,看见日子旁边画着蛋糕,才想到今天真是徐正的生日:“我不去了,没买礼物。”“说的就跟前几年买了一样。我特意为你定的火锅口味的蛋糕,就在老地方,王姿琪也来,快点哈。”寿星这么说,我不去也得去了。徐正定的生日派对在长宁靠近领事馆那边的酒吧街。酒吧就是方从心说的那个“大学生去什么酒吧”的酒吧。切。以前我觉得进酒吧显得特别成熟特别社会,一个人又不敢去,徐正就借着生日会的名义在酒吧包个小包厢,让我开开眼。我连着开了三次眼了,今年再踏进去,只觉得灯红酒绿,喧嚣吵闹。“你怎么那么没精神?生病了吗?”徐正一见到我就说。比我先到一步的王姿琪也说:“对啊,下午你不还挺好的吗?”我揉了揉鼻子:“办公室里吹了会儿空调风,头有点痛。”徐正说:“难受吗?我去给你买点药。”

我拉住他:“不用了,多喝点水就好了。待会儿我早点走。”徐正说:“那你在沙发上歇会儿吧。那儿有枕头,我让服务员给你拿条毯子。”我依他说的躺着去了,后来陆陆续续又有徐正的朋友进来。之前都打过照面,我点头示意了下,听他们随便聊了会儿,又开始了狼人杀。刚开始我还有点精神陪他们玩会儿,再过一会儿我好像就睡着了,只是睡得不够深,隐隐约约的,听见有人在灌徐正酒。也不晓得徐正喝了多少,一直在哀叹考研之路多半是要夭折了什么的。王姿琪说,哎你考我们学校的研是不是为了林梦啊?徐正说,我要是为了林梦我就考历史系去,我考数院干嘛。其他人起哄,说有本事你考历史系去,你先跟我说说中国最后一个皇帝的名字吧。徐正说不是孙中山吗?大家就扑上去打了他一顿,告诉他诋毁国父孙先生就是这个下场。打完了后王姿琪又说,你喜欢林梦的事到底准备什么时候说,你要再晚一阵子就没你什么事儿了以后也别说了吧。然后王姿琪就开始唱:当初是你要分开,分开就分开,现在又要用真爱,把我哄回来。再然后大家就集体开唱了。睡过去之前,我想,难怪徐正跟我们去ktv唱歌,严令禁止我们唱《爱情买卖》,王姿琪却偏要唱,原来是因为这个。我以为是徐正审美水平高雅呢,原来是喜欢我呀,可见他的审美确实不高雅。时隔这么多年,真有人喜欢我了。又有人在我心房门口唱“小白兔开开”了。可是,这次不一样,我的房子里已经有人了啊。我醒来时,派对已进入了尾声。我迷瞪着眼和他们一起吹灭了蜡烛,尝了一口口感怪异的蛋糕,又被人灌了几口酒,就回家了。徐正在众人默契的眼神下,被安排出来特地送我回去。我一路担心他趁生日之际给我告个白什么的,所以走得特别沉重。到了我们小区附近,徐正阴森森地说:“我俩这么一前一后地低头走,也不说句话,特别像地狱使者押送鬼魂去阴曹地府的样子。”他这么一说,我汗毛都竖起来了,跳起来狠狠地打他:“你吓我干嘛!”徐正贱兮兮地笑,拉着我的手说:“林梦,你害怕的话我以后都牵着你手好不好呀?”我心说你这样比刚才说鬼还可怕,挣扎着说:“徐正——”他随即松开:“我知道你听见了。”“我听见什么了——”在他的注视下我心虚地道,“是听见了那么一丁点吧。”徐正说:“唉,我这也算还债了吧。当年惹你在泰溪广场上毫无形象地大哭,我一直觉得我挺操蛋的。”“你——你看见我哭了?!”虽说那是几年前痛哭流涕的场面,被人看见总是没面子。“我那时哭不是因为失恋,是觉得丢脸。”“后来你为了我还费心做了那么多事,林梦,你这人特别善良。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上帝以痛吻我,我却报之以歌!说的就是你吧。”我说:“去你的报之以歌,就我唱歌那水平,上帝不得以为我是在报复它。”徐正哈哈哈哈大笑了许久。我觉得他笑得有点过了,笑声收尾的时候极其不自然。然后徐正抹了把脸说:“林梦,我本来想考完研跟你说这些的,但送你回来的路上,我决定不考研了。”“啊?”“嗯。四级词汇第一个单词就是abandon,你的名言也是人生无难事,只要肯放弃。”“喂——”徐正笑:“我刚才想明白了,念书和告白一样,勉强不得。我不是念书的那块料,读研究生也只是因为我要考上了就可以跟你表白的意气,其实并不知道读出来又能干什么,何况我肯定考不上。我这人做事总是蹉跎来蹉跎去,不到毕业在即绝不会行动。英语这样,感情也是这样。以前这样,现在还是这样。”说着他从钱包里翻出一张光明电影院的电影票给我看:“林梦,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当年我们差点看成的‘大鱼海棠’电影票竟然被我保留下来了。但是你看,去年我还能依稀看见电影的名字,现在热敏纸已经空白了。我想你如果曾经对我有一点点期待的话,到了今天,也该像这张电影票一样了无痕迹了吧?所以,我不考了,也不告白了。”“哦——”我低着头应了一声。徐正敞开双手:“不给我一个拥抱吗?”我迎上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徐正。”“怎么了?”“我们还是朋友对不对?”“当然。”“那每个月的餐费你照旧会打过来的吧?”“你大爷的。我走了,回去多喝水,别感冒了。”“嗯。徐正,谢谢你所有的事。hay birthday!”“去,你这辈子别跟我说英语了!”说完他苦恼地道,“老子为什么要在双十一这种倒霉日子出生!注孤生!”我莞尔一笑:“撒由那拉。”来自方从心的o:在心里说十遍,她那么好,值得很多人喜欢。但一看到那些人,就生气地想,她那么好干嘛。

第62章 不可乱情(1)

刚才在酒吧睡了一觉,喝了点酒,吹了会儿风,又费脑子听徐正说了几句掏心窝的话,到了家里,我一点困意都没有了。我想人的情感真是诡异。a喜欢b,b喜欢c,c喜欢d,一个个单箭头像是一群寂寞的带鱼。所以相互喜欢的感情是多么来自不易呀,就像方从心和佟筱那种。我坐在马桶上思考了会儿人生,想着要不要佛一把,祝福一下方从心,转念想起方从心今天对我的恶劣态度,想老子又不是抽水马桶,凭什么吃了屎还要装开心!我滚回沙发,打开手机,习惯性地打开淘宝,我终于后知后觉地觉出哪里不对劲了。徐正的生日是双十一!徐正生日会例行结束动作是购物付款!今天他们为了方便徐正告白所以假装不在意地散了,我因为受着方从心给的鸟气也给忘了。一看手表都快一点了,最低价肯定没有了,我他娘的为了两份无疾而终的爱情错过了一个亿!爱情它配吗?它不配!离两点钟抢购时刻还剩不到一个小时,我连忙打开淘宝,把收藏夹 购物车里的东西一一比对,坐在桌前把津贴券 十几天前下的定金一笔一笔地记录下来。正聚精会神的时候,我忽然听见一个奇怪的声音。我无意识地抬了下头,随即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叫声。“啊!”有只肥大的老鼠正在加装的电线管上散步,被我这么一吼,立刻加快脚步往阳台方向跑过去了。我的阳台是后期密封的,我连忙跑过去把阳台门关上,像只待宰的鹌鹑一样趴在玻璃门上观察,同时感官大开,屋内任何动静都被无限放大传入我的耳朵内。然后我就听见了敲门声。大半夜的又是谁啊。我哭。门外有人焦急地喊:“林梦,是我。你怎么了?”我一听是方从心的声音,三两下就跑过去开门,一见到他就快哭出来地说:“卧槽,我这儿有只大老鼠。”方从心睁大眼睛说:“老鼠?!”我瘪了瘪嘴:“我忘了,你胆子还没我大呢,你连拔牙都不敢。”方从心特别横地看了我一眼:“在哪儿呢?”我伸手一指:“在阳台。”他径直朝阳台门走去,打开门去了阳台。他前脚刚踏入阳台,我后脚就锁了门。方从心拍着玻璃门说:“你真义气。”我隔着玻璃叫板:“你以前不是有屠龙之志的吗?你先别屠龙,屠只老鼠给我看看。”然后我趴在玻璃门上指挥方从心屠鼠:“那边,那边!不是左边!啊,去右边了!你用扫把!”再然后我眼睁睁地看着那只胆色非凡的老鼠慌乱中朝着他的脸飞过去了。再再然后屠龙少年胆色更为惊人地徒手把它拍了下来,一脚把它小命给收拾了。我打开城门,拍着双手高呼欢迎英雄凯旋。方从心去楼下扔了死老鼠,回来后进了厕所反复洗了好几遍手。大敌已灭,我恢复理智,站在门口问:“你怎么这会儿来啊?”“不能来吗?”“不能。你不看看几点了?这都后半夜了。”方从心挤了一手洗面奶,搓着脸说:“林梦,你别过河拆桥。我跟你说,有大老鼠就意味着家里可能有一窝小老鼠。”我立马唱:“我家大门常打开,开放怀抱等你。”“你不唱歌我们还能是朋友。”我说:“我今天做完题忘了关摄像头了。你刚才是不是就在楼下,用摄像头看我呢?你听见我的尖叫声才冲上来的吧?”“你想多了。刚好经过。”“你开车去哪儿能经过我家啊?”我抱手看他:“嗐,是不是下午那么甩我脸觉着对不起我了,专程给我赔礼道歉,在楼下磨磨蹭蹭不敢上来呢?别不好意思,看在你是灭鼠英雄的份上,我原谅你了。”我把毛巾递给他:“哎,你和佟筱在一起了吧?恭喜恭喜啊,在单身节前脱单,还挺会把握时机的。”方从心擦完脸,把毛巾甩我头上:“脱单个屁!我看是某些同志忙着脱单呢。一脱还拉俩。”方从心跟我待久了,嘴巴也变得不干不净的了。我说:“你在暗示什么?”“我用得着暗示吗?我今天还真明说了。刚才在楼下,是谁和一个男的搂搂抱抱的?”“我——”“还有那天,是谁拉着峰峰哥哥吃晚饭,让我一个人在外面等四个多小时的?回头一句道歉也没有,当做没事人一样地过到今天。”“我——”“今天我让你等我,顺便反省一下你的过错,你呢?不到十分钟就跑了,你还有没有道德了?”“我错了!在你跟我说让我等一炷香的时候,我就应该明白你在提醒我让我磕三个响头,但我那时误会了,我以为你让我等的那柱香可能叫蚊香,所以我想想还是算了——”我挠头,转念一想事情也不是我完全不在理,梗着脖子喊回去:“方从心,你是不是傻啊,你干嘛在长宁中学门口等我?我要一直没出来你就一直等啊?你一个互联网从业人员不晓得信息通讯的伟大之处就在于可以实现远程沟通的吗?”方从心咬牙切齿地道:“我还没沦落到要你来给我普及信息科技的地步。”说完他又大吼一句,“我不跟你说了我在学校门口等你了吗?”我连忙缩头:“哎呀哎呀,你小声一点,别把老鼠吓出来了。”我心想方从心可真小心眼,合着这礼拜对我不闻不问是跟我冷战呢,你要冷战提前跟我说一声呀,你说你单边冷战这么多天我照样怡然自得地过,到今天才知道你在搞冷战你亏不亏呀?我当然没敢这么说。我岔开话题编瞎话说:“你来得正好。本来我今天去找你,也是有事找你,想让你今天午夜时分到我家一趟的。我有话跟你说。”“什么事非得到午夜?”“有些事就必须得在今天这个时候说 今天这个时候做才有意义!你知道明天,不,今天是什么日子吧?”

方从心语气瞬间就缓和了,眼睛贼亮地看着我:“你刚才都说是单身节了。说吧,你想跟我说什么?”说着他还在裤子上蹭了蹭湿漉漉的手,一脸紧张的样子。我掏出手机,巴巴地看着他:“今天是单身节,又叫购物节,你数学好,你给我算算,这个津贴啊定金啊券啊折扣啊怎么组合才最便宜?你抓紧点时间,再过一会儿前两小时的折扣就没了。我刚算了半天了,没算明白。对了,你有什么要买的没有?一起凑单啊。”方从心脸一黑,从嘴缝里蹦出两个字:“滚蛋!”最后方从心还是在我的恳求下,成为了我的人肉计算器。我的购物车每增加一个产品,优惠顾问就会自动帮我调整新的购物方案,把我美得冒泡。“这样是最划算的了吧?”最后下单前,我跟他反复确认。方从心凉凉地说:“不买最划算。”我不理他,美滋滋地下单了。刚下完单,两眼一黑。灯黑了。再碰开关,居然停电了。“太不要脸了吧!居然敢在双十一停电!”说完后我心有余悸地想,幸亏我买完东西了,不然还得买流量。“你会修吗?”“我又不是电工。”“我以前对it的理解就是半个电工加半个网管。”我挠头,让瞳孔尽快适应黑夜。等适应了后,我才发现方从心正紧挨着坐我旁边呢。“你怎么还不走?”“怕你害怕。”“我不怕黑。”“不是黑,刚才我听见有老鼠的声音。”“啊?”我汗毛孔又立起来了,抓着他的袖管环顾四周:“哪儿呢?”“好像就在这客厅里。你别说话,静下心来听一听。”我按照他说的不说话了。方从心很认真地竖着耳朵听,我保持沉默几分钟后,警备心又放松了,问:“你刚才听错了吧?”方从心不放心地说:“要不今晚你去我家。”“大半夜去你家住算怎么回事。”“那你住酒店。”“拜托今天是单身节,哪有房间啊。”方从心转头看我:“你倒很有经验。”“我看新闻的好吧?”“那你要不在里面睡,我在外面将就一下。等天亮了,我让专门除鼠的人过来灭鼠。”“你睡飘窗吧。”“你不介意?”“你都睡飘窗那么久了,你现在问得可真早。”我俩黑灯瞎火地聊了会儿,就睡觉问题达成一致。方从心睡飘窗,我睡床。按理说和喜欢的人待在一个屋里睡觉我会紧张,但现实情况是我上床没多久就睡着了。可能是夜太黑,也有可能是潜意识里我明白,我和方从心不可能发生什么吧。

第63章 不可乱情(2)

天逐渐擦亮的时候,我醒了。昨晚上窗帘没有拉好,清晨的光早早地透了进来。我怕晨光待会儿晒到方从心的脸,掀开薄毯子,蹑手蹑脚地下地去拉窗帘。老房子的飘窗格外的宽。鉴于方从心还躺在飘窗上,我的上身得像座拱桥,弯出一定的弧度才够上了窗帘。轻轻一拉,窗帘竟然纹丝不动。大概是轨道卡壳了。我拉了好几次都没动静,失了耐心拼命一用力,没想到那遮光窗帘布唰地掉了下来,我眼看着窗帘杆似乎是要打到方从心,拿手一挡,不料脚下失去重心,一趔趄反而跌到了方从心身上,那掉落的窗帘布随即盖住了我俩。一般言情小说发展到这种剧情,女主的嘴唇就该和男主的嘴唇贴一块儿了。可是我不是女主角啊,我的嘴唇离方从心的嘴唇还差着十万八千里,我跌在方从心身上的地方也不是很雅,只见方从心跟僵尸还魂一样坐了起来,然后慌里慌张地扯着头上一块暗红色的窗帘布。我一边说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一边又很没道德地觉得这个场面特别搞笑,帮着方从心甩开窗帘布后,说:“你有没有觉得这特别像古时候新郎揭开新娘的盖头巾?”方从心其实没彻底醒过来。头发翘着,一只眼睛还眯着,嘴也是歪的,半佝偻着腰说:“我靠林梦,你叫人起床的方式也太生猛了吧。”我不好意思地笑。这个场面真是温馨,我忍不住去帮他摁下他翘着的头发,摁了会儿他好像蜷缩着蜷缩着又靠在玻璃窗上睡过去了。我听见他平浅的呼吸声,心底好像空出了一块,特别想找点什么去填补它。在我反应过来之前,我已经慢慢凑过去,在他的脸上轻轻地,像是云朵掠过树梢一样留了一个吻。然后,方从心睁开了眼,他的睫毛大概离我只有十公分,像只蝴蝶一样上下翻飞。他沙哑着声音问我:“林梦,你知道你在干嘛吗?”我一下子跳了起来。我的天!我的天!我的天!我干什么了!我感觉天上有一把大沙锤正远远地朝我挥过来,我语无伦次嗯啊了会儿,才想出一个蹩脚的借口:“有只蚊子——对,有只蚊子——”方从心默默地看我。我一把捞起他:“太阳都这么高了,你快点回家!”方从心望了下窗外:“太阳在哪儿啊——”“你快回家!”我拉着他往门外走。方从心跌跌撞撞地道:“喂林梦——”“啊——”我尖叫,“你不要叫我名字,我现在快要尴尬死了,你要是对我还保留一点点友情的话,从现在开始你不要说话,快点走快点走。”我着急忙慌地把方从心轰出了我的家门,仿佛门一关,尴尬的历史阀门也会就此关闭。一关上门,我就跌坐在门边上了。都说老房子才着火,我只是二十多年单身而已,为什么我的荷尔蒙已经旺盛到一早上睁开眼就要耍流氓的地步了?还是说我这只迷途羔羊已经为爱失去理智,在得到他的心之前对他的身体早已按捺不住火热的欲望了?啊呸,我可要点脸吧。方从心会怎么想我?骂我色狼?骂我敢觊觎他的身体?还是骂我单方面挑破朋友的安全界限让他为难?是个傻子都看得出来我那点小心思了吧?我完了。我完了。我完了。我完全败露了。我的双重人格又开始上线。左边那个黑色人格叉着腰谩骂:林梦,你和那个破坏赵孝孝和张子琴感情的斜眼女有什么区别?你比她还不如呢,人家或许还被赵孝孝瞒在鼓里,你可是清楚方从心和佟筱之间秘密的人,你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太无耻了!右边那个白色人格婊里婊气地道:林梦,明明是你先喜欢方从心的。在他们在一起之前,你就喜欢上他了啊。再说,他们不就抱了下吗?普通朋友也抱一抱的,你和徐正也抱了,那你俩是男女朋友吗?你不是第三者,她佟筱才是第三者。你放心飞,大胆追!黑色人格:好啊你追啊,好像你追就能追到似的。你自己瞅瞅和佟筱的差距。他和佟筱金童玉女 男才女貌,站在一起毫不违和,就像玩连连看时,让人毫不犹豫就可以连成的一对。而你站在他们俩中间,多像“先生,给小姐买朵花吧,十块钱一朵,今天刚摘的,小姐肯定很喜欢”的卖花女。你见过哪个卖花女突然出来说,其实我才是女一号,麻烦这位漂亮妹妹往旁边站站别挡着我镜头的吗?白色人格:卖花女怎么了?卖花女难道不配有爱情吗?这世界还有一部名著就叫《卖花女》!黑色人格:那是《茶花女》。白色人格:你管她卖的是茶花牡丹花还是玫瑰花!天赋人权,每个人都有追求爱情的权利。再说怎么就追不到了?你和别人在一起时他为什么生气?他半夜来你家干嘛?昨晚上他为什么要陪着你?萝卜青菜各有所爱,有人喜欢佟筱那种,有人就喜欢你这样的!黑色人格:或许吧,你毕竟有那么可怜的故事,所有的人都会忍不住同情你。白色人格:方从心说了,他们喜欢你跟手的事没关系!是因为你值得!记住你值得。方从心那句“你值得”实在是太有杀伤力了,简直可以以一当百。慢慢地,白色人格的想法占了上风,我想,亲都亲了,这个坎肯定是过不去了,与其装死不如像徐正那样把话说开。我在心里翻来覆去默念了几遍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搏一搏单车变摩托,赌一赌摩托变吉普,心一横掏出手机,简单暴力地写了句“我喜欢你”就发过去了。发完后我就抠着地板想,我是选择撤回啊还是撤回啊。然后门又砰砰响起来了。“林梦,你开门。”我一听,用全身力量支着门,仿佛门那边的方从心要强力破门而入似的,粗着嗓门说:“我不开!”

“我没穿鞋。”门边上果然放了一双黑色的匡威球鞋。这真是一个让人无法拒绝的理由。我他妈再不愿意,也不能让人家光着脚板回家啊。“那你保证进来后只穿鞋。”“好,我保证。”他飞快地答应了。我慢慢地,慢慢地开了个门缝。方从心像水一样涌进来,眼神快速地在我脸上扫了一圈,然后蹲在地上慢悠悠地穿鞋去了。他可真沉得住气。他穿一只鞋的功夫都够得上蜈蚣穿完全套的了。我是个急脾气,见他磨磨蹭蹭,我一鼓作气咋咋呼呼地问上了:“你看见我发的消息了吧?”方从心立马一脚踩进了第二只鞋,麻利地站起来说:“看见了。”“什么想法?”“对不起。”他眼神闪烁了一下。他这句对不起可真有力量,捶得我的心结结实实地疼了。妈的,我还是跟单车最配,要啥摩托车。我用力掐着掌心,维护自己仅剩的一点尊严:“没关系啦,你知道我就是这样一个人。谁对我好点,我就很容易喜欢上谁。再过几天,换别人对我好一点,我立刻就把你忘记掉了——”我说到一半,他突然俯下身,歪过脸,在我扒拉扒拉说的嘴上轻啄了下:“对不起。告白这种事,应该由我来说才对。林梦,我们就这样在一起了好不好?”我闭了下眼睛:“你不用同情我就这样说——”方从心又笑着扑过来啄了下:“你感受一下我的想法。”我又闭了下眼睛:“我认为我感受得不是很清楚,建议对方装个信号加强器,把频率加大一点。”方从心捧着我脸说:“全世界都知道我喜欢你,你这只装了信号屏蔽器的猪!”“你放屁!什么全世界?你要跟我说一花一世界的哲学问题,我可跟你翻脸啊!”他一个个清点名字:“我哥,我爸,我奶奶,你爸妈,佟筱,苏旭——”“你等等,佟筱?!”我脑子很混乱:“佟筱她,她不是——”方从心说:“在你执行这狗屁醪糟若即若离计划的第一天,我就和她说了这件事。”“你那天说你贪得无厌,想要靠得更近些,待得更久些的那个女孩子——”“当然是你了。我那些天只跟你在一起了。”方从心不耐烦地说。我懵逼地发了很久的呆,愣了好久才发出一句感叹:“你说你好好一个人,怎么说瞎就瞎了呢。”方从心猛地推了推我的头:“说什么胡话。”他揽着我的肩膀给我转了个180度,指着门后的全身镜说:“你看我们多配!”我看了看镜中刚才被我过分思考而揉成鸡窝的头,又看了看方从心不服输又挺立起来的一缕头发,不禁深以为然。

第64章 不可乱情(3)

方从心从楼下买早餐回来的时候,我还没有真实感,傻傻地看着他在饭桌上倒粥,听他催我去刷牙。我说:“那你呢?”他从包装袋里拿出一支新牙刷,把我从沙发上拉起来:“走吧,刷牙去吧。”然后我俩挨着一个盥洗盆,认真地刷起牙来。我心想,男女朋友的相处好奇怪,居然没刷牙就可以接吻。以前我看偶像剧,每每看到醒来后男主给女主早安吻,都要吐槽他不讲个人卫生。不过严格意义上来说,我们刚才也不算接吻吧。可是一想到男女朋友这个词,我心里就像是放鞭炮一样,喜庆得不得了了。“你傻笑什么?”方从心拿着我的牙杯漱口说。我巴巴地说:“你看我们都是这么高级的关系了,方教授会不会给我个及格分作为见面礼呀?”方从心把水杯还我,睨着我看:“你不会是因为搞不定我爸,曲线救国利用我的吧?”我双眼一眯:“竟然被你发现了。你在我眼里,不过是我通向数学之美及格大本营的入场券罢了。”方从心说:“你做梦去吧!青青比你侍寝的时间多得多了,你还轮不上。”说着他就往外走。我跟出去:“方从心。”“嗯。”“方从心。”“干嘛?”他半笑不笑地在餐桌边上看着我。“方从心!”“说!”“你可不可以背背我?”“为什么?”“这不是标准答案!扣分!”他笑着走到我身边,背过身蹲下来:“上来吧。”我趴上去,下巴支在他的肩膀上,手一挥:“去阳台!”他背着我,经过门的时候往下蹲了蹲,然后我俩就站在了窗户边上。“你看,日出!”我骄傲地道,“在我家阳台上就能看见日出!很早的时候我就想告诉你了!”半个太阳挂在天际,霞光万丈,美不胜收。“再背首诗来听听。”方从心在我身下说。“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喂马 劈柴,周游世界。从明天起,关心粮食和蔬菜。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他笑:“你是让我给你买一个海景房吗?”我也笑:“说房子这么俗气的事干嘛?”顿了顿我说,“多大面积呀什么朝向公寓啊还是住宅啊——”我俩在阳台上欣赏完日出,倚靠了会儿嫌热就进去吃早餐了。吃完早餐,方从心给我上数学课,他嘴巴在我眼前一张一张的,他嘴里说的那些东西我一个字也没听见,我光想着一些龌龊的事了。他见我不专心,说:“一码归一码,你要是考试不及格,该交的钱还是得交。那是你欠公司的钱。”“我能肉偿吗?”方从心又推了下我头:“你想得美。刚才我说的你听进去了没有?”我心说我可算知道以前那些皇帝遇上美女之后怎么就一下子昏聩不早朝了,美色当前谁还有心思想那些枯燥乏味的正事啊。我不耐烦地说:“听进去了听进去了。”方从心说:“那我们测验一下。”“我觉得你测一下我的心跳比较好。”他说:“你心跳怎么了?”我说:“我心跳太快了,咚咚咚咚的,影响我听你说话了。”方从心抱手看我:“你现在逃避学习的说辞真是越来越高级了。快点做题。”“那我做完题可不可以亲一下。”“不可以。”方从心说。“小气。”方从心侧过脸,吻了下我的脸:“做题前可以。”亲完他就严肃地说:“好了!这么下去什么时候才能上完课。”唉,数学不仅是我考研道路的绊脚石,还是我感情道路的绊脚石,它可真是讨人厌。学习完,方从心网上叫的灭鼠队就过来了。处理完所有的事,他去上班了,我也想陪着去,方从心说我现在这傻样影响他正常工作,我只好留在家里继续抱着数学过日子。到了下午,张子琴在群里叫我们陪她去剪头发。我正好想把这个恋爱捷报分享给姐妹,于是就积极热情地前去了。结果路上堵得厉害,等我到美发店,张子琴的头发已经快剪完了。“怎么想起剪头发了?”王姿琪努嘴:“昨儿张子琴说,算算日子,她和赵孝孝分手的五七快到了,按照民间习俗,过了五七鬼魂就该投胎去了。为了庆祝新生,她昨晚上剪了下刘海,寓意从头开始。”我认真地道:“可是鲁迅先生说过,没事别给自己剪刘海。”王姿琪点头:“是啊,先人的警告有道理,所以她现在特地来纠正昨晚的错误了。”说完她抬头看我,“你有什么喜事吗?我刚才好像看见你脑袋顶上飞过十八只喜鹊。”我一边说“有吗”一边忍不住笑。“我脱单啦!”我宣布这个迟到了20多年的喜讯。王姿琪大喊:“卧槽,徐正真成啦?我们还打算今晚给他摆宴,主题都想好了,叫‘伤心总是难免的’,没想到你竟然从了?!”我摇头:“你们该摆还是得摆,不要吝惜。因为我男朋友叫方从心。”王姿琪又大叫:“我去徐正实惨。姐妹你做得很棒!让徐正哭去吧。什么叫昨天的你对我爱答不理,今天的我让你高攀不起啊!这就是!”我替徐正谢谢这位真心朋友。在不远处做头的张子琴见我们这么激动,不由伸头:“怎么啦怎么啦?”“林梦她有男朋友啦。”张子琴说:“哇!你赶紧带他来我们科室做婚检,及格我们才给你们送入洞房。”她这么一说,tony的手不禁抖了一下。“小哥哥你关键时刻别抖啊。”王姿琪回过神来:“那,那个佟筱呢?”我说:“他说他一直喜欢的就是我。”闲来无事,我把我跟方从心之间的事毫无隐瞒全都说给了王姿琪听。张子琴的头也弄完了,凑过来一起听了会儿。王姿琪喝了口柠檬水说:“那你问他为什么抱佟筱了吗?”“不是抱,是佟筱靠在他身上的。”我纠正道,“我没问。你想啊,他都能在我和佟筱之间选择我,说明那肯定是真爱。靠一下就靠一下吧,我不计较。”

“你的心可真大,林梦。”王姿琪往嘴里塞了块话梅,道:“说起佟筱,我倒是有个新调查出来的事说给你听。我那天回去想了想,苏旭是从十八线小城镇的偏远郊区来的,也没听说今年那个小学校还有其他考进长宁大学的同学,他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初来乍到,能被叫出去钻小树林的——”我啧了下:“别说得那么难听嘛。”王姿琪白我一眼,接着道,“我估摸着或许他们早在入学之前就认识。好歹我在那里扎根了那么久,找人打听还是方便的。结果还真给我打听出东西来了。佟筱和苏旭是老乡,只是佟筱到高二就被一个有钱的老头接去别的地方上学了。我有个大胆的设想。”王姿琪顿了顿,看着我们两个听得入神的听众说,“那个去咱学校找佟筱的人会不会就是这个有钱老头子?也就是佟筱后面的金主。现在佟筱翅膀硬了,想摆脱金主的控制——”我皱着眉毛道:“但是孙哥说那个老头子看上去穷酸得很,不像是有钱的样子。”王姿琪一拍大腿,道:“那么就是这个有钱老头落魄了,缠上佟筱来讹钱了!”我看着她:“你这么无端揣测对得起你的专业吗?”王姿琪没好气地说:“要想知道真相,你可以去问你新鲜出炉的男朋友呀。”我也没好气地说:“你问你那个不是儿子胜似儿子的苏旭不是更好?”张子琴在旁边大声道:“大家不要为了别的女人伤了姐妹们的和气!”我俩这才异口同声地道:“张子琴,你头发怎么了!”张子琴忙照镜子说:“怎么了?不好看吗?”我俩又道:“挺好的挺好的。”“像朵菊花好衬这五七祭奠的大日子。”“菊花残,满地伤,你的笑容已泛黄——”张子琴:“我杀了你们。”我还是没跟方从心打听佟筱的事。王姿琪那话虽然是插上了想象的翅膀,但也并非空穴来风。能让方从心出手打的老头,必然品德败坏道德沦丧。可是我也不想去猜测佟筱被人包养。就像当年我写个黑暗小说就被别人定义成反社会一样,不能因为她没有钱却爱买点好看的东西就否定她的为人。我们像盲人摸象一样,抓着一点就着急下结论,那样简单粗暴又狂妄自大的做法是不对的我想方从心选择不提佟筱的事,或许是因为佟筱拜托过他不要告诉别人,或许是他觉得对一个女孩子说另外一个女孩子的秘辛很不厚道。他在这件事上对我沉默,肯定有他的原因。我是一个多么懂事的女朋友啊!

第65章 不可乱情(4)

然而男朋友却不怎么懂事。我跟方从心说,灭完鼠后感觉晚上还有诡异的声音,娇俏如花的我好害怕呀。护花使者说,你别怕,有我在呢。当天他就给我带来了一只油光水滑的大肥猫。他说这是他问他朋友借的,叫小花,跟我一样好养活,只要给点吃的就成。有了它,老鼠绝对不敢造次。等小花和我熟了,他再把小q从奶奶那里接过来一起养。我心说你就跟猫科动物没啥两样了,我怎么还养两只猫呀。再说,我缺的是猫吗?!我是觉得飘窗那个地方有点空旷!又比如我们戏剧社的事。我以前是戏剧社社长,大致就是抽着旱烟蹲在田埂边看着遭了秧的庄稼想着怎么养活家里嗷嗷待哺的一家的老农民形象,工作重点是为摇摇欲坠四处漏风的戏剧社筹款。去年我好不容易退下来不管这些破事了,前两天戏剧社老部下又找上门来。她说她好像在学校里看见我和一个帅哥在一起散步。我说你看错了。你看到的明明是我和一个帅哥手牵手散步。老部下说,我有个请求不知当讲不当讲。我说,不当讲。她说,可以帮你巩固升华两人感情的。我说,那你详细说说。她说,戏剧社《梁山伯祝英台新编》就要卖票了,能不能让你和男朋友演一演啊?我说,你都快开演了找我们演梁山伯祝英台是不是有点来不及了?她说,不是让你们演他们,而是演他们下辈子的事。我说,新编得有点意思,重生不失为一个亮点,那是讲他们现代的故事吗?我也觉得我比较适合现代装,我脸盘子小嘛。她说,那倒也不是。我说,那到底演啥呀?她憋了半天说,我想让你们演一下蝴蝶。就是他们死了后飞出坟的那场。我说,你当你开的是木偶剧场吗?我上次演东西还是系红领巾的时候。她说,你不要生气嘛。你听过经典歌曲庞龙先生的《两只蝴蝶》没有?说完她就油腻地唱上了:亲爱的,你慢慢飞,小心前面带刺的玫瑰——我说:你不唱这歌还好,一唱我绝对不会去了。她说,你看你男朋友那么帅,带着你在舞台上成双成对地飞,千万观众见证,寓意多好。我说,千万观众?那个观众的名字叫千万啊?她就很生气地说,你演不演?不演的话戏剧社更没法活了!开学招新进了仨,一学期过了一半就走了俩。理工学校开个戏剧社容易嘛。要不还是让它凉了吧。说着她就哭起来了。我说,行行行,不就是演只昆虫嘛。我们去行了吧。补习的时候我跟方从心提了这事,方从心坚决说不。“演什么扑棱蛾子!你不嫌丢脸啊。”方从心说。“什么扑棱蛾子。那是蝴蝶。很美丽的那种哟。”“蝴蝶是变态发育的生物,毛毛虫变的,我为什么要去演变态?”“重点不是你去演变态,而是我们去演变态。”“有什么分别?不还是一样幼稚,要演你去演,别拉着我。快点看书。”我正气他不为爱幼稚一把,许久没联系的袁崇峰就给我打电话了。他问我周末有什么安排没有,他新买了一副乒乓球拍,邀请我一起去打球。我说周末应该没什么事,可以去找你。挂了电话,方从心把教科书从100页翻到150页,夹着一沓纸说这是你这周末的作业。“你要是吃醋就直说,反正我得去陪他玩。”“我吃什么醋?我是为了你的学业。再说他都多大了,快三十的人缺你陪着玩啊?”“谢谢你这个事业粉。不过你的偶像最近不想搞事业。”我说,“做人呢要懂得知恩图报。以前我手受伤事情闹得沸沸扬扬的时候,峰峰哥哥特意从美国飞回来开解我。就凭这份情我就该去。”方从心沉默了会儿,说:“那你去吧。”又沉默了会儿:“那我也去。”“你去干嘛?我就喜欢一个人玩。”他瞪着我说:“林梦,你行。你翅膀硬了是不是?”我还怕他不成:“是。我翅膀硬了演蝴蝶去了,不带你飞。”“好,那你去吧。”说着他就往门外走。倚在门口穿鞋穿了五分钟后,他说:“我要是演蝴蝶,你带我去打乒乓吗?”我在心里做了个yes!的动作,冷酷地说:“我考虑考虑。”“喂,我都在这里等你很久了。”他站在门边冷冷地看我。“等我干嘛?”“抱一下。”我忙不迭地跑过去抱他。“别看我抱着你,但我还是很生气的。”我说:“我知道。但戏剧社真的缺钱。”“他们缺钱你就把我卖了?”“你说的,有猪当宰直需宰。”“你什么时候数学能有这学习速度?”“唉,瞧你这阴阳怪气的调儿。你把心放回肚子里吧。我和数学之间就像我和峰峰哥哥一样不可能。”他笑着看我,一时语塞:“真不知道你这个比喻我从哪里开始吐槽好。”事后,我跟袁崇峰说我得带个朋友一起去。袁崇峰说,正好,他也有个同事,很喜欢打乒乓球一起过来切磋切磋。我说,欢迎欢迎。到了周末,秋高气爽。我们到了体育馆接上了头。袁崇峰带来两个人,一个是四十来岁的女老师,姓樊,戴副眼镜,普通打扮。还有一个八九岁的孩子叫樊清,干瘦干瘦的,也戴眼镜,手里拿本英语原版书《anial far》。我们到得略晚一些,袁崇峰和樊老师已经打了几个回合热身了。相互介绍了一下,袁崇峰跟樊老师道:“好久没和我徒弟单独打乒乓了。当年教她学这个,她有一次磕狠了,差点脑门上留个疤成哈利波特。”“还是要谢谢师傅当年的救命之恩。”“来一局吗?”他问我。方从心说:“一起来吧。”“双打?”“好。”方从心满口答应。“赌输赢吧?”

“可以。”“输了的话,把林梦借我一用。”袁崇峰道。我奇怪极了:“别物化我。你要找我就找我呗,干嘛拿我当赌资。”袁崇峰朝我眨眨眼,轻声说:“如果我赢了的话,我有个隐藏了多年的秘密要单独告诉你。”你这个分贝控制得很微妙啊峰峰哥哥,你没看见方从心脸色很不好看了吗?开赛前,方从心问我:“看他说话那么嚣张,想必球技还可以吧?你是他徒弟,不知道——”我说:“我还是你数学的徒弟呢。”方从心灰败着一张脸说:“失策了。”我安慰他:“你相信我,我的乒乓球技术比数学还是要强点的。”袁崇峰笑着对我们进行王的蔑视:“你是我徒弟,我让你们一把。接发球的规则不用太计较。你们随意来就行。”比赛开始。我成功阻挡一球。用我的手臂。方从心拍了拍我的肩,给我一个鼓励的眼神说:“这不是排球,林梦。”我又成功回击一球,球在半空中画出一道漂亮的弧线,落在遥远的地平线上。方从心说:“也不是羽毛球。”我不堪羞辱,迫切需要挽回局面和尊严,力排众议——主要是排除方从心的反对意见,力主本人发球。说实话当年袁崇峰就教了我发球。他教完我发球之后,得了不揍我一顿就要昏古去的失心疯,说要吃速效救心丸缓一阵子再说。这一阵子过去,他就出国了。多年没发球,我半蹲下身,屏住呼吸,一手持球,一手持板,聚集全身意念,嗖地打了出去。此刻的我是大魔王张怡宁!可是为什么球板会虚空一晃甩了出去,为什么球会在桌板上跟放慢镜头一样渐渐滚到拦网上?一切发生得如此出乎意料,所有人都一下子静默住了。我止住方从心微微张开的嘴,心累地说:“你不用说了,我知道我打的不是保龄球。我站在那里做天线宝宝好吧?”然后我就开始了我的场内观众时间。我看见橘红色的球在空中飞来飞去,樊老师和袁崇峰两人天衣无缝杀来杀去,方从心一人在我前面忙碌地跑来跑去。而我伫立在原地,空闲得可以嗑瓜子。方从心勉强追到4:7了,趁他捡球的时候,我叮嘱道:“放松心态,接发球时注意对方的站位。”他的额角已凝结了一层薄汗,呼出一口气,说道:“好的,林教练。”我表示不用客气,接着说:“也注意下我的站位。好几下我都觉得你要打到我了。”他擦了把汗,说:“现在你可以圆润地滚去原位吗?”我说:“好的,方继科。”最后方从心还是没有赢过袁崇峰,比分差距其实拉得不大,虽败犹荣。他气喘吁吁地累成一条狗,满头大汗,几乎瘫倒在一旁的休息椅上。愿赌服输,袁崇峰当着方从心面叫我一起去买饮料,说是顺便和我吐露下秘密。最近可真是邪乎啊,过去几年我身边连个男人的影子都没看见,这一阵子厚积薄发,桃花朵朵开,显得我这行情也太火爆了点吧?袁崇峰一把坐在小卖部门口的塑料白椅子上,正经道:“林梦,待会儿我要跟你说的这些话,你可能会被吓到。”

第66章 不可乱情(5)

我心说你都不知道我最近经历了什么,现在我也是有故事的女人了,区区告白我是不会怕的。就是你这地理位置选得也太随便了点。大太阳底下我俩都流着汗,你挑个靠近厕所的小卖部表白不大讲究,下次要有机会的话,让我这个经验丰富的大情圣来教教你。“我跟你说,我喜欢一个女的,很多年了。”这个剧情的开头毫无新意,我心中没有一丝涟漪地说:“哦。”“以前一直没机会跟她说。后来我出国了,断了念想。博士读到尽头,听说她的消息后还是义无反顾地回国,我只想陪在她身边,弥补我错失的这几年。但她对我还是有顾虑,怕社会成见,怕耽误我——”我的顾虑倒不是这个,你想多了——袁崇峰道,“她还担心她儿子不想有个新爸爸。”我猜中了故事的开头,却没猜中这转折。我在袁崇峰的剧情漂移中翻了车,结结巴巴地问:“儿子?谁啊?”袁崇峰指了指球馆:“我说的就是刚才跟我们一起打球的樊老师。”说实话,打了一局乒乓,我愣是对这个樊老师没啥印象,因为她实在是太普通了,是那种在大街上每天和你擦肩而过你也不会有任何印象的平凡长相。而且,她毕竟比袁崇峰大好多岁啊!我喝了好几口水,恢复内心的平静后才问:“你俩怎么认识的?”“以前她是我sat数学辅导老师。她上课的样子和平时的她判若两人,激情飞扬,妙语连珠,可以说,她是我决心走入数学世界的领路人。如果你好奇她的魅力,去听一听她给学生上的奥数课就知道了。”我一听“奥数”两个字,打死我我也不好奇了。“到了美国没多久,我在辅导群里听说了她结婚的消息,不知道为什么,我特别失落,一气之下还退出了辅导群。隔了两年有个学弟要考sat,我又想起她,给她发邮件问她是否还在带学生。她回复得很及时,说她已经在带奥数的学生了,顺便和我分享了她一个天才学生是如何惊艳到她。一来二去我们就这样重新熟络起来。之后每年我都写明信片给她,向她汇报我取得的一点点成绩。她也时常鼓励我在学术研究的道路上走得更远。人的妄念在这些稀松平常的交流中慢慢喂大,在我适应了我的生活中多了一个她之后,我逐渐不满这种平淡的关系。当她偶尔说起家庭旅行之类的琐事,亦师亦友地指导我人生大事的时候,我表现得尤为像个怨妇。有一次她给我打电话,说到她下周陪她爱人一起来美国出差,问我是否有时间一起吃个饭时,我甚至莫名其妙挂了她电话。那时我意识到如果我继续放任自己,我迟早会在这样的折磨中丧失自我,最终会让她讨厌我 憎恶我。于是我不再那么频繁地联系她了,她似乎也察觉到了我的疏远。慢慢地,我们又失去了联系。”说到这里,袁崇峰发出一阵苦涩的笑:“几句话就能说清的事,真正过起来却是生不如死。控制自己不去联系她的过程像是毒品戒断的疗法,需要剪掉电话线 拔掉电话卡 网卡,还要把自己塞进一个个大大小小的会议里麻木自己。这样过了半年,我去纽约时代广场看ball dro,跟着一对对情侣一起热热闹闹地倒数三二一迎新年,回来路上我觉得一切归于平静了。人进入了一种无欲无求的状态,我不再怨愤 不再委屈,觉得我可以接受我一个人平平淡淡地走完这一生了。”我说:“我刚才整理了一下你给我的时间线,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在你所谓的生不如死阶段开始攻物理hd,并且在去年攻下来了。”袁崇峰满不在意地说:“嗯,毕竟要打发时间。”我说:“当我对你描绘的那种落魄 可怜 深情的男文青形象产生一丝丝同情的时候,我只要一想到这,我的这些同情就消失了,所以麻烦你把平平淡淡四个字去掉。我觉得你在侮辱它的同时也是在嘲笑我们普罗大众的智商。”袁崇峰耸耸肩:“毕竟忘记一个人比读hd难多了。”“好啦!”我抓狂地说,“继续说你的爱情故事吧。”“后来,在一次学术研讨会上,我遇上了一位来自泰溪的学姐,研讨会结束后的酒会上,他跟我提起了泰溪教育界的一系列名人,说了一嘴‘可惜樊老师离婚了,不然她也算是泰溪的媳妇’。我才惊晓她竟然恢复了单身。你知道那种感觉吗林梦,就像一个黑白世界的色盲患者重新看到了颜色一样。我心想去你的hd,我和我导师打了个电话,买了一张飞长宁的机票就回国了。”我说:“你们导师怎么这么好说话啊。”袁崇峰说:“你到底有没有听到重点?”我说:“哎呀我听见了我听见了。我听见你是为了她才来的长宁,不是因为看见s上我的留言,随心所至地来的。”我掸了掸手,“男人的话呀——”袁崇峰挥挥手:“得啦得啦,打小到大,你仗着我在小区的口碑逼着我跟你爸妈说了多少谎啊,我骗你一下你也没必要盯着不放。大不了我给你买大苹果。”我说:“谁的家里还没几斤大苹果呀。”袁崇峰说:“知道了,给你买咬了一口的那种苹果。”我说:“你一双料博士窝在这里教高中生,应付这个家长调位置,应付那个家长换同桌,你可真出息。你留着钱娶老婆吧你。”袁崇峰笑:“我确实没什么出息。她现在是长宁中学竞赛小组的负责人,算我的领导。”我说:“那你怎么不早说,早知道今天打球的是领导,我早上出门的时候就买一网兜水果来了。”“林梦,你是站在我这边的吧?”

我抱手:“谁说的。”“我一看你听我说话没找到重点,就觉得有戏。”“什么是重点?”“她比我大,又有孩子如果是我爸妈,肯定会激烈反对。”“法国总统不也娶了大他24岁的中学老师?我觉着你现在要做的事是赶紧当总统,俗话说,不想当总统的博士不是一个好老师。只要你混到总统这水平,我想袁伯伯就不会反对了。”“你滚。”“那我可滚了啊?”“你等等。”袁崇峰说,“总统我是没希望了,但我找了个盟友。”“谁啊?”“她儿子算一个。你也算一个。”“你别拉我下水。这事我可不碰。我瞒着袁伯伯你偷偷回国的事都已经脑袋不保了,再帮你找个四十岁女人谈恋爱我还活不活了?”“都是掉了脑袋的人了,你还怕再掉脑袋吗?做不做盟友?”“不做。”“你要不做,我就把你当年你亲手放了啾啾的事告诉你爸。”啾啾是我爸养的鸟,我初一那年看了很多青春伤痕小说,在生活中四处寻找枷锁 桎梏 牢笼以便找到小说里纤细女主的窒息感。结果没找着,见到啾啾的鸟笼,就让啾啾替我追求热烈的自由去了。“你也太不要脸了吧?为了爱情你居然不折手段,对别人的家人下手!”“就问你做不做?”“不做。”“我听说方从心是自己开公司的?不瞒你说,我在美国也不是傻读hd的,混的这十年陆陆续续认识了一些在美国纳斯达克敲过钟的投资人,他们都说不缺钱,只缺好项目啊——”“好项目就是要找好盟友合作。来,说出你的计划,需要我做什么,为了我亲哥,我愿肝脑涂地,死而后已。”袁崇峰两手一摊:“你倒不用死。我想请你拜托叔叔阿姨给我爸妈洗洗脑。”“你的意思是,你在前方作战,我在后方搞宣传统战工作?”“冰雪聪明。我觉得你可以进总统幕僚了。”我嘟嘟囔囔地说:“我妈还把你当做种子选手呢。”“阿姨的心意我心领了,但我哪敢啊,你没看方从心对我的敌意打一开始就特别明显吗?”说完他哼了一声,“你先别跟他说我的事,让他多难受几天。”“没想到美国汉堡把你养育得蔫坏蔫坏的了。”“我好歹是你哥啊,白菜被猪拱了,难道不该对人家坏点吗?”“哥,你觉得我和方从心谁是白菜谁是猪啊?”袁崇峰摸了摸我的头:“在我心里,你永远像上好的大白菜那么珍贵。”我翻了个白眼:“你瞧见过什么时候大白菜珍贵了?得啦,甜言蜜语留着给我嫂子说去吧。”等我回去,方从心没好气地说我们去那么久都够讲完一部山海经了,这是又讲上聊斋里哪只野狐狸了吧。我看着一旁袁崇峰迅速进入陪樊清看英语书的状态,说:“我现在掌握着一个惊天大秘密,你不要逼我,我怕我不小心说出来我吓死你。”方从心眼皮都不抬地说:“你不说我也知道,他是不是找你去说他和樊老师的事了?”我两眼睁得跟铜铃,问他怎么看出来的。方从心说:“喜欢一个人,嘴巴瞒住了,眼神却是瞒不住的。”我说:“那你是不是早就看出来我喜欢你了。”本来气势汹汹的面孔瞬间就春风化雨了,他柔情地捏了捏我的脸颊:“你的眼神我读不出来。你要是喜欢我,一定要说出来,就像刚才那样。”我说:“你这个是悖论。你都说眼神是瞒不住的了。”他说:“你敢和我讨论悖论,我看你最近数学是学飘了。”我说:“好吧,那我再说一遍,我很喜欢你。”方从心说:“我也很喜欢你。”我中肯地说:“应该是我更喜欢你一点。”方从心笑了笑,对我说了句傻瓜,结束了我爱的攀比。回学校的途中有点无聊,我绘声绘色地把袁崇峰跟我讲的那套酸溜溜的词儿背给方从心听,意犹未尽地评价道:“看不出来峰峰哥哥是为爱痴狂的人。十年啊十年,一个人在异国他乡默默坚守了十年没让樊老师知道,他可真是中华鳖精。”“什么中华鳖精,真爱你不懂。”我笑着说:“喜欢是放肆,爱是克制,对不对?我懂的。”说完之后我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看向方从心,酸酸地说:“哇!这还是你第一次为峰峰哥哥说话啊。看到人家心有所属,立场一下子就不一样了。”方从心说了个“切”,没搭理我。我伸了个懒腰,道:“峰峰哥哥要是把这么多年积攒的喜欢告诉樊老师,樊老师肯定会感动得不行吧?女人是感性动物,没准他俩很快就成了。”方从心在红灯前慢慢踩了刹车,不以为然地道:“感动是一时的,感动过后,太猛烈的感情对另一方来说,很有可能成了负担。像是被家长过分关爱的孩子反而更容易和家长产生隔阂一样,因为不忍心对方失望,变得一边讨好一边逃避,最后反而分道扬镳。如果我是袁崇峰,我不会和盘托出这些年艰辛的付出 等待和煎熬,因为我压根不想要对方的感动。纯粹的喜欢最长久,不是吗?”等方从心说完,我嘴巴都成o型了。想不到it男方从心竟然还是个情感分析师,他这套头头是道的说辞完全可以去做专门剖析两性关系的电视台嘉宾了吧?我说:“你的意思是,感情要势均力敌才能长久?”“至少要让对方感到势均力敌,就像水在同一高度才会稳定一样。”他保持着理性思维,显得脸部表情很严肃。我默默挠了挠头:“那我刚才跟你攀比我更喜欢你是不是不对啊?我这头水是不是高了点儿?你等我往外泼一泼。”方从心表情骤然松动了,他看向我,笑了下:“你不一样。你多喜欢我都可以。”“为什么啊?”“因为我可以随时表现得和你势均力敌。我家里有一片大海。”他眨眨眼。我一时没搞懂这是什么意思。还没等我想明白,方从心突然开始问我数学复习上的事,我也就把这段闲聊天的只言片语丢在脑后了。来自方从心的o:看了本天文书,想浩瀚宇宙间,能让我遇上她,能让她喜欢上我,是一件多么值得感恩的事。

第67章 不可贪嗔(1)

我本来想等我和方从心的感情稳定一段时间再通知我爸妈的,但袁崇峰拜托我这么大的事,我只好在睡觉前躺在床上给我妈打电话。我打算先把我的好事当作先遣部队让我妈振奋一番,趁她高兴再抛出袁崇峰的事儿。我妈听说我和方从心真的在一起了后,果然恨不得放下电话先去家门口放炮,她说她当时一眼就看出来方从心的贼心了。我说她马后炮。她又嘻嘻哈哈地点评了当初方从心表现出来的各个细节,什么花园酒店里直勾勾的眼神啦,对喝醉酒的我宠溺的笑啦,补习时认真的劲儿啦我想嗑c的人真可怕,什么细枝末节都能说出个花来,但我妈高兴我也高兴,就嗯嗯地应着。聊到后来,我都有点困了,我妈突然说:“小梦,我跟你说,这些年爸妈存了不少钱。”然后她给我报了个数字。我瞬间不困了,从床上蹦坐起来。天呐,我家的财产都有王姿琪——的零头那么多了。我妈在电话那头轻轻地说:“要是小方哪天欺负你了,你也不要怕。你以后哪怕不结婚,妈妈也养得起你。”我一边呸呸呸,一边眼睛酸涩地说:“你不以前天天催我找对象吗?我找着了你不说点吉利话。”我妈就在那边笑:“吉利吉利的。我都给你们去红花寺里算过了,大师说你俩特别合。”我说:“你又给大师捐了多少钱?”我妈说:“一千块。”“你给我一百块,我给你算个更好的。”“这是打包价。我还给你去文殊菩萨那里上香了,保佑你学业有成。”“文殊菩萨是不是管文科,他懂数学吗?”“文殊菩萨管学业的,什么科目都管。”“那你有没有报我的身份证号码?我的名字那么普通,佛祖知不知道是我本人啊,别保佑错了。”“你放心。我去了那么多趟,老熟人了。佛祖心里有谱。”“哦。那你下次去和佛祖补说个事。”“什么?”“就是峰峰啊,西伯利亚那个峰峰,他几个月前偷偷回国了,正在长宁中学教书呢。”“啊!”“为了一个他高中时一见钟情的数学老师。”“啊!”“那个数学老师离婚了,还有个小十岁的儿子。”“啊!”在我妈一声比一声更响亮的惊叹声中,我默默地挂了电话。我想我妈需要静静。我妈还不是袁崇峰家人呢,就吓成这副德行了。要袁伯伯袁伯母听了这事,不得真中风啊。我本意是想让我妈冷静下,哪晓得到了周末,我妈就定了机票飞到长宁来了。但她来之前,袁崇峰出事了。那天晚上我去戏剧社遛了一圈,在新任社长高瑜的陪同下,以退休老干部的身份视察了他们的工作。我对戏剧社一年来取得显著成绩(增加了一个成员)给予了高度评价和充分肯定,认为这几年戏剧社发展势头强劲,项目推进快,工作亮点多,成果丰硕喜人,发展稳中求进,也对团队提出了殷切的希望,愿他们在新社长的领导下再接再厉,描绘新蓝图,谱写新乐章。我那官威还没摆完,就被柯路一个电话打断了。“小柯同志,有什么事汇报?”我扶着腰,撇着瓷杯上的茶叶沫问。柯路说:“有大事。”“那还不写个报告送上来。”“姐——出事了。”我听柯路的声音不对劲,连忙说:“怎么了?你先不要慌,慢慢说。”“袁老师从天台上摔下去了。全身都是血。”柯路的声线颤抖着,“救护车来了,给抬走了。姐,我——”我说:“你不要怕。袁老师不会有事的。我让你姐姐赶紧回来。”收了线,我手抖着给方从心打电话,可是他那边电话一直占线。我等不住了,直接跑去南门打了一辆出租,往长宁医院开去。车上我的眼皮直跳,强行按住慌乱的心,我给柯桥打电话,让她赶紧坐高铁去长宁中学找她弟弟。出过交通意外的人最看不得这种血腥场面,我担心好不容易恢复到正常生活的柯路又要天天做噩梦。其实哪有正常生活?我到现在做梦,还经常梦见半空中掉下东西,把我砸得稀巴烂,然后一觉惊醒发现全身都是粘腻的汗。我想我妈还是迟了一步。佛祖啊佛祖,可不可以交换一下愿望,我数学不及格也没关系,让我身边的人都平平安安的吧。已经有人守在急诊室门外了。樊老师面无表情地坐在急诊室外的椅子上,旁边还有几个看上去学校领导的人物,焦躁地走来走去,打着电话。显然他们也是临时收到通知被叫过来的,现在正在调查出事的原因。我听他们说话的意思,袁崇峰好像是从天台摔到下一层的大平台上了。楼层差应该不算高,只是那个大平台是废弃的,最近那边要加建教室,施工单位在那里放了一堆建筑钢材。袁崇峰刚好摔上面了。我挨着樊老师坐下来。她姗姗来迟地发现是我,努力地朝我笑了笑。虽然袁崇峰说她是他喜欢的人,但我始终视她为长辈。加上奥数老师身份的加持,我认为她天然不可亲近,但此时我觉得她很脆弱,像是风口的小树。我试着握住她的手:“吉人自有天相,没事的。”她双手冰凉:“嗯。我也相信是这样。”我俩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她的手还在微微颤抖,我想我得说点什么。“樊老师,峰峰哥哥是怎么进长宁中学的?”樊老师似乎是从怔忪中醒过来:“啊,其实我们很久没联系了。但小半年前,他突然给我打电话,说他要回国了,要我哪里也别去,等他回来。我以为他喝醉酒了。没想到没过几天,长宁中学放学,我夹在人流中从学校往外走的时候,见他拿着两个海大的行李箱非常用力地朝我挥手。”我说:“真不像他平时的样子。”

樊老师说:“我以为他在美国出了事,不想被别人看笑话,走投无路才找我来的,就跟他一起吃了个饭,问他怎么回事。他一直没说,又向我打听长宁找工作的事。我介绍他去了力拓,他做了两天,又跑来应聘我们教研组。做了一段时间,有天晚上他找我散步,我想他可能是又遇上什么问题了,结果他跟我说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话——”她瞥了瞥我,我心领神会地问,“嗯,我哥在这方面确实不大讲究章法。他是不是散到厕所门口和你说的?”樊老师仔细回忆了一下:“我不记得了,因为我那时太震惊了,其他的事都没注意。第二天我冷静下来,依照哥德尔不完备性定理,他的真心不见得可证,所以我决定不去管他,甚至想他可能是因为在美国受了刺激,在学校又过得太闲的缘故,建议让他去做班导分散下注意力。结果他真去了,一边做班导一边给我发了张报表,详细汇报了美国十年期间感情的波动表。我仔细看过了,认为这些数据不符合本福特规律,涉嫌造假,也驳回去了。”“”是我误会了,其实你们最配。对话进行到数学层面,我就无话可讲了。而且我有强烈的预感,袁崇峰不会出大事。因为他喜欢的人还没有在手术室外痛哭流涕,没有悔不当初,没有痛不欲生,大概率这事儿不会在中途悲剧掉。我转头看了看红色的手术灯,想电视剧里演这一幕,要么是医生出来摇头“对不起我们尽力了”,要么是“病人度过了危机,抢救成功”,一瞬间就过去了的事儿,现实生活真是度秒如年。这时,从手术室里突然出来一个护士。我拉着樊老师连忙围上去,问:“护士护士,他还活着吗?”“就断了个肋骨。你说呢?”“不是说昏迷不醒了吗?”“脑震荡了。送进手术室病人就醒过来了,说太痛了,不如再昏过去,还挺贫。你们别那么多人围着了。主任还嫌里面护士太多,把我撵出来订餐了。他胃不好,要尽量三餐有度。”“”这位小护士,你不要在我医闹的边缘反复挑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