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姥爷已经去世多年,她自然不能再把他从坟里掘出来骂一顿,现在她能想到的第一个该挨骂的就是周骏。
电话很快接通,丁灿灿声音冷淡,开门见山:“你为什么不阻止?当年我姥爷逼我妈妈嫁人的时候,你为什么不阻止?”
沈韶华说,当年周紫燕高考只考了一天,随后便因母亲去世被人从县里的考场叫回来。那一年的高考,她只有语文和数学两门课的成绩,自然没有大学可上。但她父亲打死也不同意她复读,一来是家里这些年为了给孩子娘治病已经穷得掉底儿了,二来是有那十万块彩礼的诱惑他说什么也得逼着她嫁了。本来他一想起要供她上大学就头疼,正好免了,高兴都来不及,怎么可能同意她去复读。
当年,他逼迫周紫燕的其中一个理由是“你弟弟打小学习就好,有了那十万块钱,你弟弟这些年的学费就有了”。
后来,这个理由也成了村民对周紫燕精神绑架的绳索。
她不愿意嫁,他们先是轮流帮着劝,而后便是指责——“你怎么这么不懂事,不为你弟弟考虑考虑吗?”
在无数重男轻女的家庭里,姐姐活得不像个人,不被当人看,她们在父母眼里,在外人眼里,是弟弟的附属品。
周紫燕被他们视作弟弟周骏的附属品。
她不配有自己的梦想,不配有自己的人生,她所有的利用价值,就是为弟弟的人生铺路,用自己的终身幸福换来十万块钱,供弟弟上学。
绿灯亮了,车流不息,丁灿灿站在马路边,又生出一股身为女性的无力与悲哀感。
电话那边的周骏沉默了几秒,显然他没想到丁灿灿知道了过去的那些事。而后,他叹了口气,说:“我当时十岁,啥都不懂。长大以后,我可后悔了。”
丁灿灿的愤怒并没有因周骏这句解释而减少,“你当时十岁,你当时年纪小不懂这些,我可以理解!但是现在呢!我妈妈生病,你瞒着!我知道我妈妈生病以后,想找她的心理老师,你还是不肯告诉我她的联系方式!你到底是真的为了让我少操心好好学习,还是怕我一步一步地发现什么!发现你当年在我妈妈被逼迫、在她最无助的时候做了一个旁观者!周骏,你这是在逃避!你不敢直视那个十岁的没有替姐姐发声的自己!”
丁灿灿从来没有连名带姓地称呼过舅舅,这是第一次。
一时间,周骏被她怼得哑口无言。
“我知道,我妈妈不嫁给我爸爸,我就不可能出生。但是她现在因为过去的事儿这么痛苦,我宁愿自己从来不曾来到这个世界上,也不愿意看我妈妈痛苦到这般地步!看她在深渊里出不来,看她把自己的胳膊砍得血肉模糊!”
丁灿灿情绪收不住,几乎算是在怒吼,引得路边行人频频看向她。
说完那些话,她泪流满面,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呜咽声,无力地蹲在地上,嚎啕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