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山下的花环》一出来,在全国形成了一个“花环”热。研究其原因,我感到能引起观众的强烈共鸣,是“文革”留给观众思想上、政治上、感情上的余波所产生的作用。为什么这样说呢?像梁三喜一家最重要的情节——欠账单;靳开来的敢于说真话,可最后连三等功也评不上;吴爽的开后门;小北京牺牲在那批林批孔年代里出的那发臭炮弹上——这些都是能激发观众感情的余波。虽然这些事件已经过去了好几年,极“左”路线不断地得到纠正,但这个余波还是能够震动广大观众的。现实生活里,还有很多讲真话的、喜欢提点意见的人,常常被有些领导看不上。所以靳开来这个人物的美学价值会引起那么大的关注。影片里雷军长最后说:“不给靳开来立功,天理难容。”这句话可能会有争议,但我们还是让说出来了。《花环》能够出来,完全是十一届三中全会的一个成果。试想一下,在十七年里,这篇、这个剧本能出来吗?那不成了给部队抹黑吗?战场上私

自砍甘蔗,那是违反纪律啊!刘白羽同志和我们谈剧本时曾经说过:“我们部队等这样的,可以说等了几十年。”为什么?因为过去不能写矛盾。一个戏,一部电影,一出话剧,一篇,不能描写矛盾,那它就必定没有人看。

《花环》写了部队和社会的上层、中层和下层,时间是1979年前后,各种社会问题在作品里都有所反映。梁大娘一家三代人的坚韧,靳开来的不提升,小北京这个光芒四射的年青一代,赵蒙生的觉醒、忏悔,杨改花的通情达理,军长深沉的自责,这些都有很深刻的社会价值和美学价值。

《花环》还表达了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和共产主义思想觉悟相结合的精神。一个国家、一个民族的历史道路、地理环境、生存条件、精神传统都不相同,从而长期形成了一个国家、民族自己的道德精华,当然也有糟粕的东西。而《花环》中间表现的梁三喜和玉秀那种纯朴的忠贞的爱情,媳妇孝顺婆婆的美德,那种为祖国甘愿献出宝贵生命的品质,都是我们非常崇高的民族传统。我特别要强调,剧本中欠账单的处理

,它表现了我们中华民族特有的一种崇高的信义。中国人是最讲究信义、憎恨忘恩负义的。这是中国人民非常宝贵的传统。所以信义这点我们在影片中重点渲染。戏中的靳开来和梁三喜的深厚情谊,军长那深厚的父子之情,靳开来、杨雷、小虎那种夫妻、父子之情,都是中华民族传统的美德,我们也重点渲染。

现在我们改编的这个剧本,既写大事也写大情。大事写到我们国家的爱国主义,“位卑未敢忘忧国”。大情写到生离死别,写了在大敌当前的情况下,死、血、穷、苦、债、悲伤,甚至还写牢骚,还写官僚主义、不正之风。写了那么多的阴暗面,而我们并不感到很低沉,相反,倍受鼓舞。这是什么原因呢?因为把大事和大情结合在一起。它是悲的,但不是悲悲戚戚,而是悲而壮:悲,催人泪下;壮,震撼人心。剧本中出现的人物,都是观众在生活中常见的、摸得着的,不是那种高大全的,是扎扎实实站在中国土地上的。他们有自己的喜怒哀乐。梁三喜不能探家也有他的矛盾和痛苦;靳开来受到不公正的待遇时也有牢骚;小北京的自负;军长失去儿子的悲痛;梁大娘、韩

玉秀献出亲人以后的那种悲恸。没有把他(她)神化、净化。把这些人物活生生地写出来,拍出来,使人挥泪,使人震撼,使人拍案而起!

近年来,我不太归纳一个剧本的主题思想。把主题思想归纳成一句话,结果大家直奔主题,戏显得非常“干”。一个好的作品应该给人不同的感受。像这样一个历史感比较强,有社会广度、生活广度的戏,不同的观众可以从各种不同的角度去理解,去吸取。

关于这部影片的风格和样式。我想,用音乐的语言来讲,就是影片奏出了一曲崇高悲壮的颂歌;从绘画的角度来说,是崇高悲壮的画卷。影片的样式我们定为悲剧,是崇高壮丽的诗情悲剧。很多前辈都讲过:“悲剧跟诗意是紧密相连的。悲剧必须唤起崇高和壮美。命运可以摧毁伟大的人,但无法摧毁人的伟大崇高。”我们的影片要抒崇高的奋发之情;给观众留下总的印象是,中华民族是不可战胜的。我从50年代的《女篮五号》开始,就一直强调歌颂民族自豪感。苏联过去拍了很多卫国战争的影片,他们到现在还在拍,他们反复阐述的一个主题,就是俄罗斯人民是伟

大的。

我们的影片中,梁三喜、靳开来、小北京虽死犹存,金小柱虽残犹全。诗意从平凡的事物中寻找,开掘崇高的、美好的、有价值的东西。诗情是感情浓缩的结晶。具体说来,第一章是抒欢悦之情。虽然里面已经隐藏着梁三喜和赵蒙生的矛盾,但整个背景的调子还是欢悦的,节奏是明快的。诗情是靠军营生活,大量的、生动的、富于情趣的细节来体现的。一般我们理解的诗情总是田园风光,淡淡的哀愁。而我们的影片却表现了洗澡、磨豆腐、采花、拔河、吃馒头、拉练、打扑克、洗衣服等这些充满了战士情趣的生活场面。这种情趣像一幅幅生活小品、素描,充满着诗意。它不亚于田园风光的诗意。因此需要摄影、美工机动灵活地捕捉很多生活细节来表现。富于情趣的生活细节是最有表现力的,而且能充分展现人物的关系、人物的感情。

第二章是炽热的情。我们以表现一个连队为主。这个炽热的情是靠人物的力量和他们的牺牲来体现的。我们重点要突出他们翻山越岭,攀藤涉水,一双双的

脚,一双双的手,一张张被茅草刮破的脸。用这种细节来展示战士的力量。这种力量严格地说也是一种诗意。像许多很有名的雕塑一样,一种力量的美、力的诗意。

在表现死的方面,可以拍得很残酷、丑恶,这是自然主义的表现。但我们战士的牺牲是壮美的、崇高的。所以对剧中人物的牺牲,要找到这一个个特定人物的死的表现方法,以充分展示这一个个特定人物的思想和精神状态。

第三章是悲壮的情。是全剧感情的结晶。人物感情的交流是激荡的,人物自身的感情有时是高度凝聚的,有时又是高度爆发的。爆发也好,激荡也好,都不全是外露的,有的地方应该非常含蓄、非常深沉而朴素。雷军长的感情也是很深沉的。

有人谈到剧本时说:未来的戏,应该是既强烈又含蓄,既炽热又克制,要含而不露,不要感情泛滥。这话对我们有启发。我们这个戏,越是动情的地方,演员越克制,而观众越会受感动;反之,演员越嚎啕大哭,观众反而会无动于衷。这是艺术上一个很重要的

规律。这样的表现会更为深刻、更有回味、更有魅力,感染力会更强。所以我们要用诗情的风格统一全剧,选择好富有表现力的、细致的、无言的交流,处理好静场、停顿。演员尤其要注意台词中间的省略号。有时戏不在台词上,而在省略号上。全剧的节奏是流畅的,段落是简洁的,加强电影的造型手段的表现力,服装、化妆更接近生活。所以我要求摄影的光要自然,服装、化妆要看不出来,导演处理力求朴实,要做到看不出导演,看不到摄影,看不出美工,看不出演员,观众看到的只是角色——人物。

《花环》打动观众的是一群活生生的生动的人物形象。它容量大,但如何能传达给观众,我们摄制组的口号、奋斗的方向、在艺术上追求的目标是什么?我用一句话概括起来就是:把人物灵魂的探索提到我们各部门创作的中心位置。演员当然是最主要的,他们的语言要能听出潜台词,内心独白要非常深刻、非常独特,体现出来要非常鲜明,因为我们这个戏有大量的别离之情、大量的痛苦、大量的悲哀,我们应该通过这些把人物的内心世界揭示出来,把主题思想、哲

理融化于形象的塑造中。鲁迅说过一句名言:“把灵魂展示给人的艺术是最高的意义上的现实主义。”我们要通过一切手段,把人物所包含隐藏的容量揭示出来,在平凡中见到伟大,使人物有血有肉、有思想、有个性;同时,每一个人物形象所展示的哲理、它的美学价值和典型意义又能为广大观众所理解和接受,以这个为起点,思考人生的幸福,人生的真谛,引起强烈的共鸣。像梁三喜一家坚韧、刚毅、顾大局、识大体之美,靳开来爱憎分明、疾恶如仇、赤子之心之美,小北京有抱负、有远大志向之美。赵蒙生最后的觉醒,吴爽到最后好像自己也回到战争年代,触及到了心灵,这些也都是一种美。我们导演、摄影要通过摄影机,重点捕捉人物细致的神态,捕捉人物神态的瞬间。这也要求演员要有真实的、细致的,有充实内在依据的交流,有丰富准确的潜台词和内心独白的交流,真正做到真听真看真感受。

我们的影片有敌我矛盾,也有内部矛盾、内心矛盾。前面两种矛盾比较好处理,我们导演、摄影、演员重点要注意内心矛盾。演员自己应该理一理,排一下

队。在哪些地方我们可以揭示人物的内心世界,用什么手段揭示,什么眼神揭示,什么准确的内心独白揭示。所以要求各部门,摄影也好,录音也好,制片部门也好,能够帮助演员,给演员创造一些条件。我们摄制组提出这样的口号:提倡创新,刻意地追求,独特地处理,有艺术魅力地处理。所谓魅力,其实就是处理上既符合情理,但又是独特的,出乎观众意料的,符合规定情境的,有鲜明个性的。这是我们所追求的。在艺术上,反对模式化、陈旧感、一般化。至于这部影片究竟如何,还得请观众评判。

(此文发表在1985年第1期《当代电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