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璧玉连城(四)

他转头望着窗外庭院中灿烂的光景。姹紫嫣红的花朵盛放着,谁能知道这美丽的外表下,沾之即死的毒性。

白驼山庄的人,就如白驼山庄的花花草草一样,外表越是光鲜亮丽,内在越是阴狠致命。

即使才短短一月,姜晨觉得,他似乎,也沾染上了这些特质,腐朽的,令人心寒的特质。

杨康暗自不满,只是没有明显的表达出来。他这样血气方刚的年纪,能这样按捺自己的情绪已然不易。

只是姜晨眼里,总没有什么秘密可言的。很多年间被他黑过的人,都在阴曹地府明白了这一点。

他很快借头脑昏沉不胜酒力的借口离席了。正主都走了,宴席再开下去就没有意义了。很快年轻漂亮的歌姬们就退了下去。

在座众人也都个个退了下去。

大厅里只剩下完颜洪烈和杨康两个人。完颜洪烈望着杨康,叹了口气,“康儿,随我过来。”

完颜洪烈不得不特意来提醒杨康一下。

杨康跟随他到了书房中,完颜洪烈相当确定道,“康儿不喜欢那位欧阳公子?”

杨康怔了怔。

“康儿不必在父王面前拘束,你想什么就说甚么。”

杨康迟疑着点了点头,“父王……”

完颜洪烈道,“康儿,你要知小不忍则乱大谋。如今欧阳克手中有武穆遗书的线索,得到武穆遗书,有利于我大金一统天下。康儿,我观那欧阳克也并非……”

杨康当然知道白驼山庄不好相与,也知完颜洪烈虽非生父,但也是真真正正处处为他考虑,他应了下来,“是,父王。康儿明白。”

……

而姜晨到了客房中,白风也问他,“少主,奴观那小王爷不是甚么好人,看着不甚看重少主,少主何必留在此处!”

白月道,“不错,他们接二连三讨问武穆遗书的消息,分明就是想利用少主!若是没有武穆遗书,他们恐怕不会对少主……”

姜晨才缓缓开口,“这是一场公平的交易。”

他们想要武穆遗书,姜晨想找个人做挡箭牌。

仅此而已。

他没有吊人胃口太久。这种吸引注意力的方式,应该适可而止。过了,不但不能达到目的,还有可能物极必反。

更可况,他很乐意看到有人比他更惨。

比如说,那位小王爷。

姜晨理好了瓷瓶中插着的花朵,微微笑了下。

有时候,选择活着其实意味着更长久的痛苦。

比如他。

比如现在的杨康。

于是他这师兄就真的担起了师兄的职责,认认真真为他讲解起武穆遗书。

姜晨表现的相当尽心尽力,简直让杨康以为他们没有经历过第一日那样的尴尬。欧阳克提出要教他这师弟武功并教授武穆遗书的时候,杨康还以为他又有什么阴谋。但如今大半月过去,此人却没有什么特别的举动。当日欧阳克明明看出来了,却还能以长者的身份为他啰嗦武穆遗书。他不多话,但每一句话都不是费话。

杨康自己近来功力大进,除武穆遗书外还习得许多权谋之术。即使只与此人相处短短不到一月,但相比这十几年来跟随丘处机所习,要宽泛许多也要明了许多。无论是琴棋书画或是武功密要还是权术谋略,他都能点拨两句。轻描淡写的话,都让人有一种拨开云雾见月明豁然开朗之感。若不是他是个江湖人,杨康看他权谋之术信手拈来,都要以为这个人也有意向天下分一杯羹了。

从前只见到欧阳克对女人很感兴趣,倒是没有发现他所会的,如此之多。想必江湖传言中爱好最为广泛的东邪也不过如此。

杨康抬头看了看这个坐在轮椅上白衣俊雅的男子,是真猜不透他。这么一副全然不藏私的模样,对一个想要杀了他的人,世上怎有这种人,简直让人摸不着头脑。

杨康暗自思索,一时出了神。

今日讲到作战篇。

姜晨挑着一句话,“……凡用兵之法,驰车千驷,革车千乘,带甲十万,千里馈粮。则内外之费,宾客之用,胶漆之材,车甲之奉,日费千金,然后十万之师举矣……”

阿门阿前一个防盗章,阿树阿上晋江文学城姜晨面无表情地望着这两方的争吵,没有插话。

欧阳克的记忆里没有什么母亲亲人的印象,从他开始有记忆起,面对的就是神色郁郁的妇人。

赵氏争不过他,坐在床边,看着他的腿许久,咬牙冲着姜晨斥责道,“你竟然这般愚蠢!枉你学了许多高深武功,却连自己的安全都不能保证!”

姜晨微微蹙眉,看她面色一半斥责一半歉疚,缓缓道,“这不是你能指责我的理由。”

赵氏噎了一噎,反应过来他的冷淡,斥道,“欧阳克!这就是你对母亲的态度?!”

姜晨闭上了眼睛,“倘若你是方才在门口的表情,我一定对你尽忠尽孝。”

“你!”赵氏登时失了声音,颤着手替他掖好被角,行走都有些一摇三晃,“……好好休息。”

她挺直了身子,到了门口,又摆出那幅气势凌人的模样。这些杂碎们,趁克儿受伤,就嚣张跋扈,今日无论如何,她也非要保住这家业!

姜晨看她奇异的又精神百倍,心里还生出几分难得的莫名其妙之感。

欧阳克的记忆里,他一直不太受他的母亲待见。

他的母亲愧疚于她的丈夫欧阳策。欧阳克的存在,总是不断的提醒着她她曾经与欧阳锋犯下的多么为世俗所不齿的错误。

这个孩子对她而言,是一个错误的存在。

这是姜晨从欧阳克的记忆唯一得到的感受。

如果不是在进山庄之时确实看到了赵氏的忧心之情,姜晨恐怕这一面也不想见她。

这三十年来,赵氏舍不得杀了欧阳克,却一直无视他。

欧阳克与她的母亲相对数年之久,却从未在她脸上见过所谓高兴的安慰的骄傲的神情。

哪怕他琴棋书画都做得很好,哪怕他武艺智谋都不错,最终兴高采烈的跑在她面前,连一个笑容都不能得到。

后来,他就不再去做了。

长大后,沉醉温柔乡。

一个可恨之人,又有可怜之处。

姜晨揉了揉额头,不再去想什么可悲的过去。

……可悲。

如今的他哪里还有资格同情他人,他连自己都同情不过来。

夜色很快落下来。

皎洁的月华撒落在地上,一片银光。

姜晨睁开了眼睛,窗外有几道陌生的气息。

他伸出手,手腕上的银蛇缓缓从手腕上爬了出去。

在月色下,恰到好处的映衬,不甚分明。

他望着那远去的银色一会,侧身,躺回床铺,闭目。

此时的白驼山庄,某些人挖通的密道中。

灯火昏昏黄黄,在这片黑暗里,几乎没有用处。

粗哑的声音从黑暗中传了出来,“这臭小子!果然是装的!只是不知派去的那些杀手……”

灯火闪了闪,照亮了对方隐藏在黑暗中的脸,正是大主事傅绝。

其中有人应道,“还能怎的?我看八成是死了。”

傅绝恨恨地叹了口气,“一群废物!”

“欧阳锋不是还没回来,区区一个黄毛小子,不足为虑。待我等控制了山庄,欧阳锋也不足为虑。”

看他自傲模样,傅绝皱了皱眉,强自按下心中的不喜,“三弟有何见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