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明摆了摆手,往沸腾的茶壶中又添了些水,“好了,为父知道你看中她。不过,叶孤城这个人,作为敌人的话,恐怕会很难缠。”
宫九道,“或许。能从紫禁城里出来皇帝最终还不了了之,确是个难缠的人。”
“听说这两件事中,还有陆小凤插手。”
“陆小凤?”
“不错,陆小凤。看到了闲事,就像狗看到肉包子,来的比谁都快。”
“杀了就是。”
“不……作为无名岛的下一任主人,你的手段应该更委婉一些。”
“让他们都成为隐形人。”
吴明笑道,“孺子可教也。”
“先去救救小蜜蜂吧……阿九,英雄总是惺惺相惜的……”吴明提起茶壶,茶水倒在杯中,香气四溢,但是吴明并没有要喝茶的意思,他望着亭边潺潺的流水,“至于陆小凤……若我所料不错的话,等到十二连环坞那边出事,陆小凤一个会来咬我们这肉包子的。”
“是。”
于是因为宫九的回归而愁闷了半天的江沙曼得以松了口气,因为他还没来得及来见她,就又离岛了。
宫九是个路痴。
所以他上了飞仙岛后,命令手下分拨潜入后,他不认识路了。
偏生,他又很不想与那些粗布麻衣的渔夫打交道。
他现在是太平王世子。
太平王世子的母亲以前说过,作为一个世子,不应该与贱民有任何联系,这是礼仪之一。
宫九是听的。
于是他在岛边转悠了许久,也没能看到真正的内城门在哪里。
为何必须要从门过?
因为太平王世子的母亲以前说过,作为一个世子,不能翻墙,要走正门,这也是礼仪之一。
他一直转到了傍晚。
而姜晨从海崖上往回走。
做为城主,衣饰自然与白云城的其他人不同。
宫九见到他,眼前一亮,他也不说话,就跟着姜晨。
姜晨走的很快,但他也能跟着。
他就停了脚,“你要做什么?”
宫九道,“找人。”
“找谁?”
“我妹妹。”
听到这一句话,姜晨心里一晃。在很久很久之前,他在暴风雨过去的大海边,跟着巡警车,警察问他,“你跟来做什么?”
“找人。”
“找谁?”
“我妹妹。”
很久以前的记忆了,久到他想起来,是这般陌生。
陌生,又熟悉。
“你在怀念?”宫九是个很能揣摩人心的人。他常常从一些神情中就能看出他人的内心。
姜晨回过神来,望着面前这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他神情诚恳,并没有说谎,姜晨暗自叹了口气,终于问他,“你妹妹在哪里?”
宫九毫不犹豫道,“白云城里。”
宫九是个相当诚实的人。他不太会骗人,也懒得骗人。
但是这一次,他这话说得,可相当巧合。
如果姜晨知道他是宫九,说不定见到他第一面就拍他进海里,半句话也不多问。
但是问了,反而想起了姜希。
他就为这个人指了路。
结果宫九并没有走,反而一直跟着他。
“还跟着我做什么?”
“你说的西南……是哪里?”
姜晨:……
“跟我过来。”
罢了,从来难当一次好人,那就好人做到底罢。
两人在正街见到了小十。
她显得有些诧异,“九哥?”
姜晨:……
事情还要从美人计划失败说起。
小十是个美人,这件事情毋庸置疑。在她想要靠近一个人的时候,凭借她的脸,就足以让人放下戒心,然后她会轻松的完成她的任务。
美人,是所有男人都难以抵挡的。这就是宫九及他家那老头子的看法。他们,就是欣赏美人的人。
所以先来的,是他的妹妹宫主,一位在王府排位应为第十的郡主。
但是,这位美人面对的人是姜晨而非陆小凤。
被这样的美人讨好了月余,这样一位美人为他作羹汤,这个人却依然平淡的叫人生气。
小十是生气的。
因为无论她做了什么,这个人都是这样的平静。小十觉得,只要她没有表达要他死的意思,他的脸色都不会变化一下。简直看她如看一个杂耍人一样!
大半月的冷待,小十清醒了许多。
他对每个人的态度都是一样的。
他是一个城主,可是他竟然对每个人都是一样的。
无论对方是美是丑是老是少,无论卑微还是尊贵,他的表现方式总是淡然的,但是又不会让人觉得反感。他可以不眨眼睛的杀人,但偶尔有空了还会对客栈的伙计说一声多谢。
让小十觉得他自降身份,又觉得这才是他。
他的所作所为,总是让人摸不着头脑。
但无论他做了什么,都脱离不了那样的从容。优雅却疏离。
那是一种漠然,因为他的眼睛里,装不下别的人。
仅仅对于人而言。
他一举一动,都是难以挑出毛病,明明身在江湖,却有种皇家人都难以身负的尊贵。小十就是皇家人,所以她对这样的优雅有着非同一般的敏感。
她很讨厌家中那些啰啰嗦嗦的规矩,所以才投身江湖。但是在此人身上,她又觉得,那些循规蹈矩的规矩如果能养成这样的人,也不是讨厌的了。可是,小十清楚,这种淡然,并非是那些规矩可以养成的。他身上没有规矩堆积起来的匠气。
这样的人,简直矛盾的让人觉得头疼。
偏生又找不出任何他会有这样矛盾的原因。小十无功而返。
在她决定改变计划的那一日,她又去了海崖。
而叶孤城也依然在那里。
他坐在海崖边,手中的剑头一次放在腿上,指尖在剑身上划过,清越的声音传出来。
叮……叮……
有一种奇特的韵律。
应该是一首曲子,其中,充满了空灵之感。
倒是没有见过,一把剑也能弹奏曲子出来。
他应该是用了内力,按在不同的地方,自然有不同的声音。
白云城主手中的剑原本就是用海外寒铁打造,剑身轻薄,这样一指击上去,不同于一般剑的厚重,反而轻灵悦耳。
即使是海浪的声音,都遮不住这样的乐曲。
这样空旷无物的天地间,他孤身坐在那里,剑声清越,好像能将人带入了一个虚无的天地。
海的沧澜之声,海的苍蓝之色。
但是,苍凉的可怕。
因为这片苍蓝之中,除了自我感受不到其他的存在。
很快,剑声低沉下来,那苍蓝都被黑暗遮住。
其中唯有一缕永远也触摸不到的天光。
小十下意识就去追逐这光。但是,明明就是那样近,可她一直不能追到。
很久很久,都是黑暗。
她额头冷汗涔涔,面色惨白。
突然听到空旷中有人说,“别追了。睁开眼睛。”
小十的眼睛唰的睁开了,身边哪里有什么黑暗之色,只有一个人,身后是一片蔚蓝。
他站了起来,白衣如雪,而剑已入鞘。
小十看到他黑沉沉的眼睛,一时毛骨悚然,背脊的汗毛都立了起来,忙不迭低下了头。
“……还以为你的胆子有多大。”他语气平静。
小十惨白着脸,果然是这几日他显得太宁静了,致使她忘了第一日见他本人时的那眼神。
这样的人,就算外在表现的再和善,他的内在也绝不会和善的。
只能说,他的漠然和无视总是让对他有心思的人不由自主就放松了警惕。
“说吧。”小十冒着冷汗,听到他淡淡一句,“还想在城主府做厨子多久?”
“……”她咬唇,“我只是想常常见到城主罢了。”
这话说得足够痴情,她也以为她表现的已足够痴情。
却见着他仿佛没听到这话一般,弯了弯眼睛,“……你应该说实话。”
小十抬头看到,心里一个激灵,立刻道,“留满一个月就走!”
这也算是句实话了。
姜晨点了点头,抱着他的剑向城中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