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首唐伯虎的《桃花庵歌》中带着些消极的意思,但是宁仪韵却喜欢始终那流露出来的洒脱和肆意。
现下,她在桃花树下,喝着桃花酿酒,心中畅意,觉得这首诗十分应景,那诗中的洒脱肆意,正和她现在心中畅意通透之感。
于是,她便带些几分醉意,独自在桃花林中边走边吟诗。
也许是因为酒醉,也许是因为吟诗太过专注,她并没有注意到桃花林的另一头有人走了过来。
温伯瑾正在自家府上桃花林的另一头散着步,远远的,便听到婉转好听的女子吟诗的声音,这声音虽然娇美,却不似一般女子悲春伤秋的哀婉,也不是春闺怨恨的婉约,而是带着几分爽朗的肆意。
但愿老死花酒间,不愿鞠躬车马前;车尘马足富者趣,酒盏花枝贫者缘。
若将富贵比贫贱,一在平地一在天;若将贫贱比车马,他得驱驰我得闲。
温伯瑾不禁往这声音的方向看过去,便见到一个身段妖娆的女子,在桃花林中一边走路,一边吟诗。
他定睛一看,瞬间便认出了她。
他愣了一愣,却无法挪开目光。
她走的有些不稳,虽不至于摇摇晃晃,这脚步也看得出来轻飘飘的。然而,却不显得轻浮,反而将那娇美的身段更显的说不出的妩媚,那轻盈的脚步,一步一步,每一步都显得风情万种。
当真撩人得紧。
撩人得紧,温伯瑾被自己突然冒气的念头吓了一跳,连忙垂下了双目,将目光避开了她。
宁仪韵醉得身子发热。
她突然见到眼前一棵桃树,这棵桃树要比旁的桃树更加粗壮,枝干更多,桃花也跟多。
她心中欢喜,便走到这颗桃树下,想坐下来,因为身形不稳,她没有控制好重心,与其是坐下的,不如说是因为摔倒而跌坐在的地上,发出“咚”的声响。
温伯瑾听到声音吓了一跳,连忙又抬眸向宁仪韵看过去,只见刚才还好端端在走路的人,这会儿,却是坐在了地上。
因为距离远,温伯瑾看不清楚宁仪韵的状态,以他的距离看过去,虽然可以认清楚人,看清楚人的姿态,但是看不清楚具体的细节。
他能看到是坐在地上的,但是不知道她究竟怎么样了,联想刚才那声“咚”的摔倒声,温伯瑾也不知道她是不是摔伤了,伤势又如何?
他心里一集,便急匆匆的朝宁仪韵的方向走了几步。
匆匆走进了几步,他便看清楚了宁仪韵的状况。
他见她脸色红润,神色没有异常,没有痛楚之意,好端端的坐在桃花树下并没有什么异常,她又开口吟诗起来。
宁仪韵对着面前的桃花树挥了挥手。
“别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不见五陵豪杰墓,无花无酒锄作田。”
温伯瑾严肃的神情,突然向破了冰一般,他唇角一勾,漾起一抹笑意。
她的声音婉转中带着洒脱,桃花眼里蒙了一层水汽,眼尾向上勾着。
当真撩人。
温伯瑾突然觉得自己的心,仿佛被一片羽毛轻轻挠了挠,挠得他的心痒得不行。
好诗,惬意而洒脱,由她吟出来,声音即娇美,又豪放,却不觉得突兀,反而十分好听。
有些受不住,他垂了双目。
见她无事,温伯瑾便打算离开了。
转身正要走,心里却又担心起来。
她这幅样子,明显是醉了,一个人在林子里落了单,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被人发现。
他知道,今儿在林子的另一头,她的妹妹温明玉正在举办赏花会,而她大约是应了邀,来参加这赏花会的。
因为要避嫌,所以,温伯瑾一直在桃花林的另一头散步,若不是因为听到宁仪韵吟诗,他根本就不会走进林了。
可是,现在,他要不要把她扶起来,送到桃花林的另一头赏花会所在的位置,就说自己是在林子里遇到了酒醉坐在地上的她,所以把她送了过来。
只是,若是真的走过去,她如今身形不稳,他若是要扶着她,必然会有一些肢体上的接触,这样便是与礼不合。
温伯瑾为人严谨,甚至有些刻板,对他而言,男女大防是不可逾越的红线,自然会觉得这样与礼不合。
到底要不要送她过去?
温伯瑾心中犹豫,脚步便向钉了钉子一般,一动也不动。
目光也如凝在她的身上一顿也不顿。
温伯瑾挣扎了再三,在他终于决定要送她回桃花林另一端的赏花会时,突然听到自家妹妹,温明玉的声音。
“仪韵,仪韵姐姐,你在哪里啊?”
温伯瑾知道是温明玉寻过来了。
他身形一顿,双目一垂,随即便转身,迅速离开了桃花林。
宁仪韵吟了一遍诗,觉得还不过瘾,正准备吟第二遍的时候,便听到了温明玉的声音。
“明玉?”宁仪韵沉吟了一声,便大声应道:“明玉。”
“仪韵,你在哪里啊?”温明玉的声音。
“我在这里。”宁仪韵大声说道。
温明玉寻着声音,走到桃花林中,左右张望了一会儿,看到了坐在一棵桃树下的宁仪韵。
她迅速走过去来到宁仪韵的身边:“仪韵姐姐,你在这里啊。”
宁仪韵点点头:“恩,我在这里,我见这桃花林甚是可爱,我心中甚是欢喜,便走了进来。”
温明玉说道:“我方才穿了你送我的羊毛比甲,好多人都来找我,看我身上的比甲。我忙于应付,就没有注意到你”
温陶氏离开以后,温明玉对众人大声说道:“各位姐姐妹妹,近日,永宁侯府的桃花开得正艳,我命人将这桃花花瓣摘下,制成了桃花酿。
这会儿,请各位姐姐妹妹到府里来聚一聚,请姐妹们赏桃花,也想请姐妹们尝尝这新制的桃花酿。”
宁仪韵朝温明玉看着,心中赞道,温明玉看着娇娇俏俏,天真顽皮。一本正经的说起话来,倒也是落落大方,颇有大家闺秀的风范。
不过想想,这温明玉本就是大家闺秀,她的父母,对她的教导也是花了不少心思的。她琴棋书画,女红刺绣无一,无不精通。既然如此,那她的言行举止,也一定是经过仔细教导的,在必要的场合,温明玉也自会表现出大家闺秀的风范和气场。
想想温明玉也快十六岁了,也不知道这样高贵娇美又能干的姑娘会便宜了哪家的小子。
希望她以后的人生能一番风顺。
宁仪韵勾了勾唇,想想温明玉的身份,和她父母对她的宠爱,她的父母还有外祖母凌英彤,都会为她考虑周全,又何须她来操心?
温明玉话音刚落,那单萱凝便说道:“早就听说永宁侯府的桃花酿是极为难得的好酒,今儿托明玉妹妹的福,我们算是有口福了。”
“是啊,是啊,永宁侯府的桃花林,桃花酿都是出了名的好,今日我们先是一饱眼福,再是一饱口福。”
“嗳,明玉姐姐,你说的我都觉得嘴馋了。”
温明玉点点头:“呵呵,这桃花酿虽不是什么烈酒,比那些素酒还是要烈一些的,姐姐妹妹们可不要喝多了。若是喝醉了,我怕回头各位府上的伯母婶子们,可要怪我了。”
众闺女听温明玉这么一说,便都轻声笑起来了。
“明玉妹妹放心,我们又不是酒鬼,知道节制的。”
气氛一下子变得和乐融融。
温明玉朝旁边立着的几个丫环,做了个手势,说道:“把桃花酿端上来。”
上了桃花酿之后,在场的姑娘们便开始品尝桃花酿。
温明玉挪了个位置,坐到宁仪韵的身边。
“仪韵,你也尝尝这桃花酿吧,”温明玉说道,“今年的桃花酿比往年的还要好喝些。”
宁仪韵端起面前的酒杯,轻啜了一口,果然香甜甘醇,回味绵长。
“好喝,”宁仪韵赞道。
“我就说好喝吧。”温明玉眨眼说道。
“恩,好喝。”宁仪韵说道,“琼津玉浆。”
宁仪韵心中,这桃花酿得温明玉如此推崇,而且声名在外,果然是有道理的,确实是难得的佳品。
喝了一杯酒下肚,宁仪韵对温明玉说道:“对了,明玉,我给你带了件礼物。”
说罢,宁仪韵便从怀揣里取出一件薄羊毛钩花长比甲,递给了温明玉。
她微笑道:“明玉,这是我织的羊毛比甲,虽说不怎么好看,但还算保暖,现在的时节穿正合适。”
“咦?这时什么?羊毛比甲?”温明玉好奇的接了过来。
只见这羊毛比甲同她以往见过的任何一种比甲都不同。
这羊毛比甲柔柔的,软软的,手摸在上面,似乎还能感觉到一层细密的软毛,不过半点不扎手,而是柔软的十分舒适。
温明玉虽然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料子,但是她这个年纪的女子,对毛绒绒的,软绵绵的东西天生没有抵抗力,这会儿见了这羊毛织就的料子,便一下子喜欢上了。
再看这比甲的款式,这比甲是勾了花的,比甲的正面左右两侧各勾出了一排桃花花样。
温明玉以前见到过的料子,这花样不是织出来的,就是绣上去的,哪怕最名贵的料子,最好的绣工,这花样也是平面的。
而这羊毛钩花的桃花却不一样,这一朵朵桃花,是从料子底上浮出来了的,给人的感觉不像是布料,更像是木雕是有高有低,这桃花是立体的。这桃花仿佛是从料子底上立了起来一般,就像一朵一朵盛开在料子上的桃花。
温明玉看着这羊毛比甲,是越看越欢喜,大大的杏仁眼,泛出亮光来:“仪韵姐姐,这比甲又柔又软,花样又好看,我太喜欢了。”
说罢,温明玉便站起了身,将这羊毛比甲套在了薄袄子的外头。
宁仪韵看着点点头:“恩,穿着挺合身。”
“仪韵姐姐,我穿上了之后,一下觉得暖和了不少。”温明玉道。
“恩,这羊毛比甲是挺保暖的。”宁仪韵心道,这百分百纯天然的密织羊毛比甲,保暖程度自然是那些普通锦缎布料无法比拟的。
温明玉穿着比甲又坐了下来,问道:“仪韵姐姐,谢谢你送我的这件比甲。”
宁仪韵看着温明玉郑重的模样,笑道:“不用谢我的,一件比甲罢了。”
温明玉摸了一下身上的比甲问道:“仪韵姐姐,这宝贝比甲,你是从哪里弄来的。”
宁仪韵说道:“这个啊,是我自己用羊毛制的。”
温明玉惊奇道:“仪韵姐姐,你还有这等不传的手艺?”
宁仪韵讪讪笑的尴尬:“算不得什么不传的手艺,就是从杂书上看到的而已。你可是喜欢?”
这个时代,动物的皮毛,要不就是连皮带毛的制成衣物,比如用貂毛狐狸毛,制成卧兔或者裘衣;要不就是把毛去了,用光皮制成衣裤来保暖。
不管是连皮带毛,还是去毛光皮,制成的衣服虽然保暖,却也厚重,像羊毛衫这种既轻便又保暖的衣物是没有的。
因为这个时代,羊毛纺线和毛线编织的技术还没有。
只有北方草原地带之人会用羊毛制成羊毛毡,再用羊毛毡制成其他各种东西,不过这种羊毛毡在京城并不流行,而且羊毛毡制成的衣帽,不论从保暖程度,还是从轻便的程度,同羊毛纺线编织出来的羊毛衫比起来都是差了很多了的。
宁仪韵记得她前世的那个时代,这种真正编织羊毛衫的技术,也是明清时代的舶来品,是从西方传过来的。
这会儿,宁仪韵算是利用穿越的优势,来了个技术发明了。
“喜欢极了,”温明玉欣喜的说道。
说完,她又忍不住站起来,走开两步,在桃花林下,转了两个圈圈。
少女容颜娇美,一身钩花毛比甲,比甲上浮雕般盛开了一朵一朵的桃花,随着她转动,比甲的下摆微微扬起。
桃花林前,比桃花更娇艳的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