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菲佣反馈,她根本没来得及仔细看方颂祺当时究竟什么表情,饭菜便被拿走,门也一下子重新关上,带出的风撞她一鼻子灰。
快九点钟时,兰姨来告诉他萌萌醒了在找daddy,蔺时年从菲佣手里接过专门为萌萌温在厨房里的餐食,去萌萌的房间。
萌萌已恢复成平日的状态,披着整齐的及腰长长黑发,抱着一只粉红豹,乖巧地看动画片,只不过还会一抽一噎。
察觉有人进来的动静,她从床上站起来,两只脚来回踮着,朝蔺时年舒展开双手:“daddy……”
蔺时年先把餐食搁桌上,再走过去。
萌萌带着粉红豹一起,迫不及待爬上他的背,软乎乎的两条小手臂紧紧圈住他的脖子,软软问:“daddy,do-you-love-?”
蔺时年背着她来到沙发前,闻言顿了一顿,旋即驾轻就熟地将她从后背转回到前面来,抱着她一块坐下,亲了亲她的手:“先吃饭,吃完饭和daddy说你的小秘密。”
平时她只会把“daddy,i-love-you”挂在嘴边,他也会回应她,这是头一次她发出疑问。
萌萌扭脖子看了看餐盘,小脸揪起来:“i-hate-celery……”
蔺时年提醒她:“讲中文。”
这是约定,在外面上学时和老师、同学怎么方便怎么沟通,回到家里必须讲中文,但她时不时就会忘记。
萌萌听话地马上改口:“不要次芹菜。”
偶尔平舌和翘舌会出现差错,比如当下。
蔺时年无奈地又费了点时间纠正她,再和她就吃芹菜的问题讨价还价,同意减少一点量,以及同意在她吃芹菜的时候他喂她,萌萌才抓起筷子开动。
她喜欢喝汤,饭才吃两口,一碗汤就空了,还想再喝。
蔺时年带上空碗,准备下楼去给她装,怎料一打开门,发现对面方颂祺也开了门。
怕萌萌见到方颂祺又哭闹,他赶紧走出来把门带上。
举动落在方颂祺眼里,如同做贼一般,不过她依旧面无表情。
蔺时年见她手里端着用过的餐具,伸手去接:“给我,我顺便带下楼。”
“不用了,我自己有手有脚。”方颂祺态度不冷不热,但较之几个小时前的暴动,不知要好多少倍。她率先迈步,同时抬手示意,“走吧,正好打算找你聊一聊。”
蔺时年先把误会和她解释清楚,话至最后侧眸瞟她一眼,既是嘲讽她,也自嘲:“需要我说几遍,不会摊到你头上。”
他很清楚地记得,早些时候她就在电话撇清过关系,不管萌萌是不是小九和他生的,都和她无关。
方颂祺亦嘲弄:“可你也说过,你想做什么是你个人的事。谁知道你会不会变本加厉,利用你女儿。”
两人已走进厨房,蔺时年听言,汤碗摔在料理台上的动作很重。
方颂祺耸耸肩,适时打住,把空碗筷放进洗碗池,转身,双手抱臂往后一倚,看着蔺时年背对着她从锅里往碗里盛汤,问:“三年前你女儿应该还不记事,无论对她亲生母亲还是对小九肯定没印象,是你给萌萌灌输她妈妈还在世的念想?”
“没有刻意灌输。”蔺时年抿唇,“只是没有用类似‘死’这种字眼。她也没概念。”
“她没概念你就应该和她讲到她有概念。”方颂祺恼。
蔺时年冷笑:“幼儿园的老师都不敢像你这么教孩子。”
方颂祺冷哼:“我本来就不是老师,我也确实不懂教小孩。”
“那你用大人的心理去掐灭一个孩子的希望还讲得这么理直气壮理所应当?”蔺时年重重把锅里的煲汤盖上继续保温。
方颂祺一针见血:“是掐灭你女儿的希望,还是掐灭你的希望?”
蔺时年顿一下,转回身来,承认:“我现在是已经后悔了。后悔当年为什么心里还抱有一丝奢望,奢望或许有一天,小九能再回来。”
就像他本来已经下定决心不让方颂祺有机会知晓自己的过往,却仍放任陈素这个隐患,才导致了后面的一切。虽然,即便他不放任陈素,或许方颂祺也有其他突破口发现异常,但有些事情他做了就是做了。
“你也用不着对一个小孩排斥到这种程度。她是无辜的。称呼只是称呼,你会少块肉?”一想起她彼时对萌萌的态度,蔺时年心里就有点窝火,若非她是方颂祺,他哪里会轻易放过?
方颂祺也因为他的话隐隐又有火气重升的趋势,冷下脸,语言变得粗糙:“你踏马什么意思?不打算处理这件事是不是?!”
“不是,我这边该处理的问题,会处理。”蔺时年比她要严肃,“只是想提醒你,你也有你该处理的问题。”
方颂祺微扬下巴:“劳烦您记挂了,我自己个儿心里头敞亮。”
她关在卧室里的那几个小时,不是白静静的。否则现在也不会控制住情绪,理性地和他在这儿谈。
蔺时年没忘记萌萌还等着他,举步上楼。
方颂祺跟着他后面。
分道扬镳前,蔺时年记起来问她:“你现在还打算买机票走人?”
他已明白她先前闹着不住这儿是耍的哪门子脾气。
方颂祺勾一下唇,突然从他手中抢过汤碗:“不是说了我自个儿心里头敞亮,会处理好我该处理的问题。”
说着,她打开萌萌的房门,大步走进去。
蔺时年愣了一愣,急急拽住她的手腕:“你别乱来!你想对萌萌干什么必须先和我商量!”
他想先带她出去。
然而迟了。
萌萌抱着粉红豹站在那儿,怔怔看着方颂祺,数秒后,揉了揉眼睛,张嘴的话问的是蔺时年:“daddy,i——”记起什么,她改口,“daddy,我还在做梦么?”
当做梦了?方颂祺挑眉,抽回手,继续步子,行至萌萌跟前,驻足。
四五岁的小萝莉,粉色的蝴蝶结扎两个漂亮的辫子,粉色的连衣蓬蓬裙,白色连体裤袜,再来一双粉色的圆头小皮鞋。
妈妈咪鸭,方颂祺已经很久没这么满眼地见过粉色了。
视线由上至下打量一通后,又回到小萝莉的面庞上。
鹅蛋脸,兴许因为刚刚跑得太快,面颊略显红扑扑,刘海也被风吹开一条缝贴于额头。神情小有警惕,同时乌溜溜的眼珠子里遮掩不住好奇。
方颂祺眨巴眨巴眼睛。
小萝莉也眨巴眨巴眼睛。
方颂祺坐起来,心思悄然转动,吊梢眼眯起:“你就是萌萌?”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你是谁?为什么在我家里?”萌萌不答反问,“是daddy的朋友吗?”
明明应该是质问,但由于她的嗓音偏软,完全不具威力,还有点奶声奶气。且普通话不知是谁教的,带了港味。
“我啊……”方颂祺故意拖长音,把自己尚未痊愈的哑嗓往阴恻和低沉的声线压,“是啊,我是你daddy的朋友。你回来得正好,我在等你呢,等着带你走。”
“为什么要带我走?”可能察觉她的不怀好意,萌萌往后退了一步,站离她。
方颂祺则将身体往前倾,笑眯眯:“因为你daddy不要你了,把你卖给我了。”
萌萌的小脸一白:“你骗人。daddy不会不要我。”
“我干嘛要骗你?”方颂祺忍住笑,压了压因笑意差点崩掉的面膜,抖上二郎腿,“你daddy是不是把你一个人扔在米国,很久不关心你?前阵子你发水痘他才回去?然后没多久又走了?他这不是不要你,又是什么?”
萌萌不说话。不过从表情可以看出,听进她的话了。
方颂祺再加一把火,朝她伸手招了招:“来,过来吧,等下就跟我走。”
可惜她的一手长指甲在非洲毁掉,否则必然更接近巫婆的形象。
不过做到目前这种程度,也够了。便见萌萌如临大敌,猛地扭头跑走。
一个看起来似乎是保姆的陌生面孔刚跟来后花园,迎面遇上萌萌跑得飞快,只来得及怔怔然朝方颂祺的方向远远望一眼,马上去追萌萌。
方颂祺撇撇嘴,躺回去躺椅,掏了掏耳朵,继续假寐。
耳根子是恢复清净了,心绪却已经被搅得乱到不行。正好面膜也不小心敷到快干透的地步,她索性摘掉,要上楼回卧室。
进去客厅时,正好赶上蔺时年步履匆匆从外头回来,问菲佣萌萌人在哪儿。
菲佣指了指后花园,说萌萌方才透过落地窗看到躺椅上有人,以为是他打累了高尔夫在休息,直接跑出去了,不久又哭着进来,跑楼上去了。
“哭了?”蔺时年皱眉,疑虑,“出什么事?为什么哭?”
问话间,见方颂祺从后花园进来,他愣了一愣,表情变得复杂:“你……”
“迦漢,是你回来了?”先前那位保姆模样的女人焦虑地叫唤,用的粤语。
“是我,兰姨。”蔺时年亦用粤语应。
“快来快来!萌萌不知道为什么把自己锁在房间里!”
蔺时年没和方颂祺说完话,即刻往楼上去。
方颂祺唇角泛出哂笑,绕去厨房给自己倒水喝,旋即悠哉悠哉往楼上去。
蔺时年和那位兰姨在叩门,温声软语哄里面的人开门。
菲佣被蔺时年派去拿房门的备份钥匙,碰上方颂祺,问候了一声“方小姐”。
蔺时年和兰姨应声同时望过来。
方颂祺目不斜视,兀自走进她的卧室,关门是听到兰姨小声问蔺时年:“她难道就是……”
后面的话随着门缝的贴合被挡在外头。
虽然没听完整,也不知道蔺时年会如何作答,但方颂祺格外不爽,从浴室里洗完脸出来后,坐到电脑前去查机票。
半晌,房门从外面被叩响。
“进来吧。”方颂祺懒得去开门。
开门的动静入耳的一瞬,隐隐约约夹杂有小女孩的抽噎。
门关上后,则传出蔺时年的问话:“你是不是在后花园见了萌萌?”
“嗯,是见了你的宝贝女儿,怎么了?”
“你是不是和她说什么了?”蔺时年迟疑,“她……哭得有点厉害。”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很赖他,刚刚好像害怕见他。他一靠近,她哭得更凄惨,只往兰姨怀里缩,现在暂时问不出来话。他便暂时先从懵懵那里退出来,交给兰姨继续安抚,他则过来这边,看看是否能从方颂祺口中得到答案。
“没说什么啊。”方颂祺这才从电脑前转过来,耸耸肩,“可能因为先前我敷着面膜,又是陌生人,不小心把她吓到了吧。”
“就这样?”蔺时年目光充满研判。
方颂祺微扬下巴,不善乜眼,语气也冲:“不然?你认为还有怎样?”
察觉她情绪的不对劲,蔺时年皱眉,越过她的肩膀,看到电脑屏幕上的显示,又一怔,眉头再深一分:“你要回鎏城?”
“对,正好要和你谈这件事。”方颂祺面部表情恢复轻松。
“不是说好你暂时先继续失踪,让冯松仁以为他已斩草除根?”
“是啊,我确实应该继续先保持失踪状态,再杀冯松仁个措手不及,但这和我回不回鎏城貌似没关系吧?”方颂祺摸摸下巴,“如果是担心鎏城距离冯松仁太近被他发现,我先到海城去也可以。”
蔺时年目光灼然:“住在这里不是更方便些?如果你想出门工作,也不会对你造成妨碍。还可以把你弟弟接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