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一四章 雪原上奏响的癫狂之音(四)

“真是糟糕……”格雷戈里四世陷入沉默,再次将目光投向城外的军队。起风了,旌旗猎猎地飘扬起来,仿佛若干卷横幅同时在天空中展开,水波似的纹路在蓝底的布面上一层层漾开,那些精致的纹章突然间呈现出立体的质感:阿尔德玛家族的极冰之崖、阿拉里克家族的黄金竖琴、卡罗勒斯家族的银白利刃、克洛维斯家族的铁羽飞隼、奥托家族的坚冰酒杯、斯蒂芬家族的猎弓与矢、伊凡勒斯家族的苍云猎鹰。他认得每一面旗帜上的纹章,以及纹章后面的名字,因为他曾经在凛鸦城亲手将这些旗帜盖在或年老或年轻,但同样都了无生气、伤痕累累的躯体上。格雷戈里四世的手下意识地痉挛起来,手指上的每块肌肉似乎都在朝骨骼内坍缩,他的眼角因为剧烈的痛楚轻微地抽搐,几滴透明的液体在眼眶中滚动着,死撑着不愿意滑落。利斯塔担忧地上前一步,却被亚历克西斯公爵拦住了。

“没什么大碍,跟我的冰骨症一样,都是第一次龙狮战役落下来的病根。王立学院的学者们管这个叫‘创伤后应激障碍’。”

“弗罗斯特,这次猎狼,赢给我看!”格雷戈里四世狠狠地吸了一大口冰凉的空气,一拳砸在城垛上,“而且要赢得漂亮!赢得酣畅!今天平原上有多少杆旗帜,仗打完后,我还要看到相同数目的旗帜立在我面前!”

“如你所愿,陛下。”亚历克西斯公爵微微欠身。

“走吧,去开会!”格雷戈里四世大步离开城头,暗蓝色的风氅在他身后卷动起来,上面绣着漫天飞舞的黑色渡鸦。

瑞恩。

格雷戈里四世站在城头,手扶着雉堞朝城外眺望。平原上数十杆旌旗在并不强烈的日光中静静地垂落,每一面旗帜下都簇拥着严整的军团。一条由驮马、牛车组成的漫长的补给线衔接在军团的后方,犹如一条臃肿的尾巴,曲折地往东延展。瑞文斯顿短期内能够在东境调集的所有资源都压缩在这条补给线上,足够三万人打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但代价是境内全面的军事戒严与资源管制,以及凛鸦城、申得弗和瑞恩三座重镇近乎完全的不设防状态。

“当年在凛鸦城,城外的萨里昂军队似乎也是这一般的军容。”格雷戈里四世转过头,笑着对身侧的亚历克西斯公爵说。

“如果你要做动员演讲,那千万别把这个糟糕的比喻放进去。”亚历克西斯公爵无动于衷,“而且那时我并不在凛鸦城,父亲把我禁足在瑞恩的骑士团大殿,而且军队的指挥权是在我哥哥手里。”

“是啊,还好你不在,”格雷戈里四世手指有节奏地敲打着雉堞粗糙的表面,“不然你可能会跟来支援的艾森威尔伯爵一样战死,永远都不会有机会在天鹅湖伏击布伦努斯大公。太多人在那场惨烈的守卫战中死去了……”他顿了顿,又重复了一遍:“很多人。”

“是的,很多人。”亚历克西斯公爵轻声说。